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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商昭意淡声念了出来:“罗实?”

  就这那,地窖外又簌簌作响。

  尹槐序闻声扭头,又看到那绺头发在窖口边沿曳了过去。

  她想追上去,可没等到她爬上梯子,就看到一张软溶溶的人皮,像瀑布那样,在顶上淌了下来。

  摊成饼一般的人皮顺着墙面滑落,毯子般迭在地上,然后扭曲地隆起身。

  皮下蛊虫涌动着,很快就将人皮撑起,重新将之隆成人的模样。

  细条条的人形近乎抵到地窖顶,身上毒液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地上浇出星星点点的黑色焦痕。

  此前翻到那么多被标红的名字,人皮瓮也能忍住不动,此刻它终于按捺不住了。

  尹槐序朝书页瞥去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她不是商心鹿,也不是袁心鹿,她是罗实。”

  似乎说得太果断了些,她改口:“也许是。”

  商昭意垂眼细算,冷不丁说:“这是死人八字,死相很明显了,算了算,她就葬在附近,西南方向,近山枯水之地,近百尺深。”

  说完,她唰地撕下那页纸,折起来塞进工装裤的裤兜。

  尹槐序很慢地挡到商昭意身前,她第一次见到,人皮瓮的蛊虫,竟能分泌出这么多毒液。

  看来她和商昭意果然找对了,这下人皮瓮彻底不藏了。

  商昭意倒是不惊不怵,冷笑一声说:“来了也好,劳烦带路,也省得我们费力去找。”

  人皮瓮又不是活人,如何听得懂她的话,它步履蹒跚地靠近,腰折迭起来,以防头顶挨着窖顶。

  尹槐序还在寻思商昭意刚才的话,不解地说:“枯水地,且还在百尺深的地方,难道是一口井?”

  “应该是了。”商昭意目视人皮瓮。

  人皮瓮张开嘴,甩头时那根脖颈像是拉长的橡皮泥,长着稀疏头发的脑袋,猛甩到二人面前。

  毒液飞溅,零星几点沾在留声机上,那硕大的紫铜喇叭登时消融泛黑。

  商昭意蓦地将唱片取出,弓腰将之塞进柜子,顺势还将柜门合上了。

  她倒是不怕这只瓮,但如果唱片损毁,那还有些可惜。

  尹槐序鬼力低,以身拦不住人皮瓮,她正想就地取材,找东西画符拦住人皮瓮,就看到窖口外又钻进来一只东西。

  灰手灰脸,身形瘦条条的,轮廓很像孩童。

  不是瓮,是鬼魂。

  小鬼倏然跃下来,坐在人皮瓮的肩上,双手并用地扼住了人皮瓮的脖颈。

  它黑洞洞的眼睁得极大,神情略显板滞,不声不响地盯向商昭意。

  这只小鬼的鬼力不一般,硬生生遏止了人皮瓮的举动,这只瓮登时像锈坏的机具,拉长的脖颈悬在半空,不动了。

  可人皮瓮根本没有肩膀可言,边的蛊虫一动,双肩就塌下去了,像被削了肩头,变成直直的一根棍。

  蛊虫又动了起来,整只瓮扭曲得不成人形,面容也模糊了,成了长条的肉虫。

  它原先眼耳口鼻所在的地方仍是通的,还会流出源源不断的毒液。

  毒液滋了出来,喷在被撕了一页的族谱上,整册书转眼就化成黑黢黢的一坨秽物。

  尹槐序惊诧地看着那只小鬼,小鬼魂灵斑驳,寻常魂魄就算自然湮灭,也不会残缺成这般,它显然是被折磨凌虐过的。

  小鬼黑洞洞的眼还在盯着商昭意,再一看,又不像是在盯商昭意,而是盯着商昭意身上某处。

  是……

  口袋?

  尹槐序想到商昭意刚撕下来的那页纸,总觉得小鬼不是为此而来的。

  她穷思竭想,陡然想到她和商昭意从山上小屋带出来的那一角纸片。

  又想到那处石屋卧房的墙上,密密麻麻的鬼手印,她不禁想,这只小鬼是不是在墙上留下手印的那一只!

  “烧剩的那一角纸。”尹槐序不太确定地开口。

  商昭意避开毒液:“什么?”

  “写着善远的那张烧剩的纸。”尹槐序又说,“小鬼好像在找这个。”

  商昭意摸进口袋当中,指腹从不甚平直的纸边焦痕上划过,很快就找到了烧剩的那角纸。

  她不紧不慢地夹在两指间拿出,直视着小鬼:“你在找这东西?”

  小鬼那板滞涣散的目光,瞬间就亮了三分,越发奋力地攀在人皮瓮身上,嘴吐出稚嫩的声音:“是我烧的,我留下来的,她想亲手烧掉,我说我来帮她烧,我很听话,她很少怀疑我。”

  尹槐序心神一震。

  难怪山中石屋会留下那么一角纸,如果是鹿姑亲力亲为,不太可能会有那么明显的疏漏。

  好巧不巧,留下的还是“善远”二字。

  商昭意收起那角纸,倏然抬臂释出鬼气,攀在人皮瓮身上的那只鬼,一下就被撞到地窖之外。

  小鬼在地窖外呼嗤呼嗤地哭:“我不想再吃别的鬼了,一点都不好吃,我好想回家。”

  那从商昭意躯壳中翻涌而出的鬼气,倏然变作樊笼,将人皮瓮困在其中。

  墨黑的丝丝缕缕,钻入人皮瓮模糊不清的七窍当中。

  噗嗤几声,人皮瓮似与气筒相连,霎时鼓胀得厉害。

  鬼气钻进人皮瓮的皮囊了,整个瓮被撑得鼓囊囊的,流淌着毒液的面皮近乎要胀到填满整个地窖。

  尹槐序心惊地后退了一步,完全抵在商昭意面前。

  商昭意又撑出一道屏障,挡在她与尹槐序身前。

  霎时,鼓胀的人皮瓮化作一滩毒液,哗地浇在地上。

  蛊虫就好像化在了其中,只能见到一些零碎的残肢。

  黑雾徐徐钻回到商昭意身体中,明明比墨黑,却染白了她的脸色。

  尹槐序回头,喧腾的心潮霎时阒然不动,过会才说:“刚才的族谱上,是不是写有罗实的住址?”

  “写了。”商昭意拿出刚撕下的那一页纸。

  第105章

  那册老旧泛黄的族谱保存得够好, 不过纸页还是不禁折,脆生生的纸多折几下就容易裂开。

  商昭意随手一折, 展开时倒是小心,生怕边沿的裂缝会沿着折痕延伸开来。

  纸上果真写有罗实生前的住址,但也不好咬定,只能说是出世所在之处。

  转而想想,善远村在此地扎根良久,村中格局大概早就固定,一亩地、一所房子流传数代人,往后至多修修补补, 鲜少还会在村迁来迁去。

  纸上那个地址, 多半就是罗实一家人的住处。

  商昭意记下那个位置, 又将页纸折好收进口袋, 说:“不过刚才一路过来, 都没有看到门牌号, 不一定好找。”

  尹槐序看向地窖口,窖口外没声音, 那只小鬼似乎已经走了。

  从地窖一路往外,还有小鬼留下的零星鬼气, 那阴冷潮湿的气息如同路引,徐徐延伸至远处。

  尹槐序对小鬼刚才的话半信半疑, 那一角烧焦的纸的确蹊跷, 但说话的鬼魂来去无踪,也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推敲。

  她只好不再管顾那只鬼,看向商昭意说:“算个大致方向, 我们到那边再具体找找。”

  没想到商昭意一翻掌, 手心竟有一缕黑烟在跃动, 影影绰绰,像被涂黑的火。

  分明是鬼魂碎片。

  尹槐序当即闻出来,商昭意手上的这缕,和一路延伸至地窖外的鬼气,气味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她愕然问。

  商昭意五指稍攥,就将那点残片收起来了,语气闲淡地说:“把它送出地窖的时候,我顺势从它身上撕下来一角。我知道它去了哪,如果想找它,也不难找。”

  在活人身上生扯一根头发都能感觉到痛,鬼魂被撕下一角,肯定也疼痛难忍。

  小鬼还是被鹿姑养大的,见惯了鬼魂互相掠食,必定害怕自己会被生吞硬嚼。

  它又痛又怕,可不就匆匆跑远了,哪还敢逗留。

  尹槐序看商昭意从从容容地抬了一下眉,莫名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相称的狠心来。

  这样的举动,商昭意自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和顺手牵羊无甚不同,

  乘间取利,其实不算坏事,如果不这么做,小鬼要是本心不善,想找它还不容易。

  默了一阵,尹槐序轻飘飘嗯了一声,以示自己知道了。

  商昭意从地窖出去,一边说:“鹿姑养鬼全靠胁迫和折磨,也不怪手下鬼魂反目。”

  尹槐序诧异:“你信它说的?”

  “鹿姑没必要也没闲情,事到如今还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们看。”商昭意淡哂,“我们都快撬开她坟头了。”

  话有些伧俗野蛮,但似乎也没说错。

  尹槐序后知后觉,她未必是在自己与商昭意之间求同存异,根本是在给商昭意的乖诡行迹处处找补。

  她……

  只但愿自己没染上这些偏斜的毛病。

  整个善远村的屋舍都没有钉装门牌,也或许漆浅,早就褪色不见了。

  村中的沟壑又那么多,如何能认出地址上写的鸭头沟是哪道沟。

  一些山沟还被齐腰高的杂草填满了,哪处高哪处矮都分辨不出,怕是得一脚踩进去,才知道自己跌进了沟。

  认不出鸭头沟,自然也看不出鸭头沟边上绿影桥是哪座桥,然后便也就不知道桥头一组四号是哪一处。

  好在商昭意算得出大致方位,走过去也就只看见一道沟,一座破旧的石桥。

  纵向的石桥,姑且将近村口这处当作桥头,从桥头起徐徐往找,视野中冷不丁出现一处没有贴符的房子。

  环顾周遭,也就只有这处院子没有贴符,实在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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