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常年被鹿姑喂养的鬼,怕是早就习惯把其它鬼魂当成食粮。
别人的鬼气萦绕在身侧,就跟边上摆了饭一样,很难忍住不吃不搅乱。
尹槐序不是太抱希望,但她已经出手相助,此鬼实在要搅乱她的鬼气,那也赖不得她。
“你用鬼气盖住了它身上的符?”商昭意紧盯地上的小鬼,生怕此鬼忽然作妖。
尹槐序心知自己此举太剑走偏锋了,一个不好,连她的鬼力也会被掳走。
不过眼下平安,她便镇定自若地说:“我在尹家的书库见到过,是活人将鬼力掳为己用的符,鹿姑想拿走它身上的鬼力。”
说完,她看向那伏地不动的小鬼,又慢声说:“鹿姑要藏进骨头,是什么意思?”
商昭意沉思片刻,寒着声说:“她有两个生辰,是不是意味着也有两具身躯。”
腐朽的身躯,如何不算身躯。
它是坏了、烂了,但只要还剩零星白骨,就算只是颅骨的一角,那也算躯。
“她现在在哪?”商昭意睨着小鬼,神色冷锐。
小鬼左摇右晃地爬起身,魂灵还隐隐作痛,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商昭意冷笑一声。
尹槐序心跳如雷,她知道商昭意话中深意,鹿姑就是罗实,她上辈子的骸骨如今肯定还埋在那个近山枯水之地。
鹿姑既然要藏进骨头,必也会去到那。
她好像明白了。
“鹿姑想假死,她附在前世的骸骨上就能假死,她掳走鬼力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不怕死,是骸骨根本不怕溃烂。”
第106章
截然不同的生辰八字, 时辰与方位迥然各异。
前者早已泯灭,后者尚存生机。
罗实死在大火中, 复生成为百年后的袁心鹿,她可以附在残存的白骨上,借由前世亡躯,让后世的八字也显露死相。
假死以金蝉脱壳,高飞远走。
险虽险,但如果能成,她往后便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
想来她也料到,或许会有人追到善远村, 所以早早就布下符术, 好在所需之时, 将魂魄的鬼力掳为己用。
白骨可不怕腐蚀, 待事情过去, 她再将自己的魂魄移入保存得当的活躯当中, 又还是活生生的。
机谋巧算,全为自己。
她对旁人、对自己从来心狠, 百年不曾变过。
尹槐序心下欷不已。
邪神害人,当年罗实错生在善远村, 偌大一个善远村不放过她,还想要她顺丝顺绺地献祭自己。
一件器物在尘寰间积尘良久, 也是会染上灰迹的, 更何况那是一个苦受威迫的人。
人心最易着色,一经沾染,轻易褪不去污浊。
善远村当了那泼洒染料的刽子手, 又如何怨得了罗实抱着必死的心, 与众人顽抗。
那时的罗实天赋超群, 能预知山洪爆发,能知晓善远的衰颓。
或许她当时的预言,并非只是想吓唬善远村的人,而是拿捏准了那些人的忌怕,以及对九眼邪神的崇拜,想要亲手送善远村走上覆灭的路。
罗实深知,自己一旦被抓住,那些人无论如何都会将她献给九眼神。
她可以死,但害她的人也必须怕她。
她留下善远挖她眼眸,来年阖村消失的预言,就是为了那一刻。
正如她期盼许久的那样,仪式结束,整个善远村都搬空了,此地从此空无一人。
她早就不想活了,说不定还是故意被逮住的。
小鬼哭哭啼啼地藏到柱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
商昭意似笑非笑地看它:“你刚才跑什么?”
“我怕你要吃我。”小鬼黑洞洞的瞳仁缩了一下。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商昭意不看小鬼了,回头走回主卧,将几封重要的信收进口袋,然后将剩下的信件全部堆回到抽屉。
抽屉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嘭一声合上。
那些挨挤的信,又被隔绝在黑暗之中。
小鬼在门外听得清楚,身跟着微微一震,它看着尹槐序说:“我知道你们,你们肯定能帮我。”
尹槐序皱眉问:“你是和鹿姑一起从山上下来的,她身边跟了什么人,中途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小鬼瑟缩着,眼却直勾勾看着人,稚声回答:“离开碧原市,她身边就没有人了,只有人皮和鬼。等到善远,她身边连鬼也不剩,全被她遣散了。”
听起来哪是遣散,分明是将所有不能全信的累赘之物,全部抛舍。
鹿姑心也清楚,靠蛮力驯服的鬼魂,不会百分百依从她。
“别的鬼都走了?”尹槐序霎时脸色一白。
她想,被鹿姑养在纸扎屋的,大多都是馋意累累的凶鬼,那些鬼祟一旦被放归,必会为害人间。
不过鹿姑本也没打算容众鬼好过,那些鬼魂的鬼力,肯定已经被汲尽了。
这竟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众鬼还以为自己重获自由,不料那一刻放归,不过是暴雨前夕的平静。
小鬼点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都走了,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所以我一直都在这。”
商昭意从门出来,睨着小鬼说:“别再跟着我们,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鬼环抱着掉红漆的柱子,慢腾腾探出半个头:“我不能留在这吗?”
尹槐序微微抿唇,然后摇头:“不能。”
往后的事还未成定数,鹿姑手段了得,再加上数只厉鬼的鬼力,说不定整个善远村都会沦为泥潭。
百年前的山洪一直没退,它东冲西决,浩浩汤汤地漫延至今。
小鬼竟只是失落地应了一声,然后就飘远了,中途恋恋不舍地回了一下头。
灰影被埋没在荒草间,只留下森森鬼气。
夕阳西斜,天边血色浸染,红赤赤一片。
尹槐序看了看天色,急慌慌下了楼,对商昭意说:“得趁着天色还没有黑透,找到罗实埋骨的地方。”
两人手中没有照明的工具,现在找不到,天黑也还得接着找。
到时候村黑灯瞎火,商昭意肯定寸步难行。
商昭意抓着扶手,踩着嘎嘎吱吱的木梯下楼,唇无声地张合数下。
她重新算准罗实的葬身之处,然后目光一凛,在天井中四处张望。
“在找什么?”尹槐序也跟着张望,以为边上还藏了什么她没留意到的鬼。
商昭意在近门的地方拿起了一把躺倒的尖头铁锹,那木杆子是抓到手上了,铁锹头却当啷砸向地面。
铁锹头与木杆相连的地方,断开了。
尹槐序一愣:“百尺深的地方,挖一晚上也不一定挖得出来。”
商昭意也并非一定要把罗实的尸骨挖出来,干脆丢开手的木杆,跨出门槛说:“罢了,先找到再说,跟我来。”
尹槐序紧跟在商昭意身后,看着前边的人拨动野草,趔趔趄趄地往前走。
草中蚂蚱被惊扰着四处乱蹦,还有蛇盘成数圈藏在暗处,野物将荒村占作巢xue,根本不知道山洪将至。
越往村子的西南面靠近,屋舍越是稀少,而草木也愈发葱茏。
许是因为天色暗了,周遭甚是阴寒,果然不像住人的地方,唯像埋骨地。
一路无言,行色匆匆,静得令人心慌。
犹如拷贝粘贴的荒草连至天边,叫人晕头转向。
商昭意冷不丁停步,没回头,不知道正望着哪一处,静得好像在听风吟鸟啁。
她瘦条条的身立在杂草间,好像稻田岿然不动的田偶。
尹槐序跟着顿住,绕到前边想看商昭意的神色,蓦地看到一双幽凉的眼。
眼流露出的光,深执得有些人。
人是静的,目光却是动荡的。
好像黑水烧了一簇冥寞的火,火要将水烧沸,水要将火侵吞,绞缠不休,互相搏杀。
尹槐序有一瞬像被搅进冰火中,她的天地再无旁物,独独剩下那一双眼睛。
她觉得她可能知道商昭意想说什么,因为她心底也有些话像萌芽般,几欲钻出喉头。
那芽尖是嫩生生的,掠上心尖,搔出绵绵痒意。
“槐序。”商昭意出声。
尹槐序便看着眼前人:“怎么不走了?”
商昭意说:“天黑之后,我就很难看清你了,这没有通电,也没有灯。”
声音很慢,带着湿黏黏的潮意。
尹槐序大致懵了两秒,然后试探般伸手,虚虚地拢住商昭意的手背。
这人手背无甚血色,苍青色的血管尤为惹眼,显得格外脆弱。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牵商昭意的手。
不是迫于形势危急,也不是为了患难相扶,单是因为她觉得……
商昭意有点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