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尹槐序停下脚步,在门框上的间隙处摸找了一阵,没找到半枚铜钱。
既没贴符,也不放置铜钱,不像毫不设防,而是……
她斟酌道:“这个村的人,是在避着这一户?”
商昭意在心下暗算了片刻,忽然出声:“就是这,绿影桥桥头一组四号。”
尹槐序跨进门槛的前脚倏然顿住。
罗实既是被选中的人,却也被善远村的村民当鬼魂防避。
莫非中途发生了什么事?
面果真也看不到任何贴符的痕迹,进门正对着的二楼正中,有一大片斑驳的红漆,像是随手泼洒的血迹,再看才知是个福字。
门内同样也修了壁龛,这户人的信仰和其他村民不无不同,铁定是后来出了岔子。
商昭意又捧起壁龛中的陶瓷像细看,看完将之倒悬,已经可以熟练无比地打开底下的塞子。
指骨从边掉了出来,保存得同样还挺完整,也是八根。
尹槐序隐隐有了猜测,这家的变化多半就是从罗实开始的。
她急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指着楼上那个福字说:“我上去看看。”
商昭意将指骨捡进陶瓷像,环顾四周点了一下头:“那我在楼下。”
尹槐序上了二楼,二楼的围栏摇摇欲坠,险些经受不住她魂魄的冲击,嘎吱嘎吱地响了几声。
楼上同样也有三个房间,正中宽敞些,似为主卧,左右两边的卧室则要小一些。
这的房间都与别家的不同,如果说别家走得匆忙,连东西都来不及拾掇,那这一家显然是提早准备过的。
床板上空无一物,被褥枕头都收起来了,屋中剩下的东西不多,桌柜上也见不到一样落了尘的用具。
尹槐序拉开主卧的抽屉,那抽屉似乎装得满满当当,面卡住了,她不轻不重地拉也好几下,也没能拉出来。
鬼魂好在能穿过器物,她剔透纤长的五指穿过陈旧的木板,将边的东西往下压了压,此时再拉动抽屉,便能拉得开了。
咚的一声。
抽屉伸出来一截,沉甸甸地往下歪,面果然装得满登登的,全是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有的有署名,有的没有,边倒是都装了信件,并非空的。
尹槐序拿起其中一封信,将信纸取了出来,展开细看,满目都是责骂。
「鬼女罗实,被九眼神选中是你的福气,你阴毒无义,不知斤两,死不足惜!」
「你阖家该死,已被除籍!」
诸如此类。
底下有不同的笔迹,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女罗实并非鬼女,我家错信九眼神,九眼神如果慈悲,就不该取我女眼睛。」
「我独独后悔开窍过晚,这年才幡然醒悟,如果善远要杀我全家,我们走不了,便只能认!」
似是回信,但信并未回出去,想来是愤然写完,才发觉此信没有署名,不知该回给谁。
尹槐序又打开别的信件查看。
「为何闭门不出?」
「罗实自幼伶俐聪慧,不是顽劣之辈,大家爱她怜她,视为己出,劝罗实不要辜负了信任,尽早露面,莫让乡亲难做。」
另一封。
「今年如果仪式不成,你家就是全村的罪人,你们合该清楚,九眼神的护佑于善远村有多重要!」
「罗实离不开这个村子,她的眼睛是九眼神的,她就算藏在地,我们也会将她挖出来!」
再一封。
「罗实还在村,你们肯定知道她在哪,速速将她交出!」
「她夜闯村长家,剜掉了村长眼睛,砍断村长十根手指,割断了村长的舌头,村长见到她了!」
「心肠歹毒,是为鬼女!」
一封封的信被尹槐序打开,她一目十行,几乎要将抽屉的信看完了。
看过的信堆在桌上,垒成山丘一般高。
看得差不多了,尹槐序也终于理清了脉络。
商昭意上了楼,看到桌上乱腾腾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快步靠近。
尹槐序转头,眼盛了一泓被惊扰得乱了波澜的湖。
她从桌上的山丘挑出其中几封,递给商昭意,慢声说:“罗实是被选中的眼睛,她此前被瞒在鼓,当年才知道。”
商昭意将信拆出来看。
尹槐序接着说:“她预言山洪会淹没庄稼,如果村人还一定要挖她眼睛,来年善远村定会消失。在日期将近的时候,她开始四处躲藏,不让村民找到。”
商昭意看了信,便也清楚了后续种种。
躲藏期间,罗实忽然现身,某夜不光挖走了村长双目,还砍断其十指,割其舌头。
翌日爆发山洪,山下的庄稼果真被淹了,村民便将罗实视为鬼女,愈发想找到她,将之献祭给九眼神。
罗实的家人闭门不出,亦不说罗实藏在何处。
村民认为罗实会邪术,被恶鬼夺舍了,于是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符。
出入善远村的路有人看守,不过罗实似乎也没想走,某日将各家门上的铜钱都划花了,以示自己根本不怕这些避秽之物,她有意挑衅众人。
最后一封信是,村民邀请罗实的家人观看仪式及火刑。
她还是被捉住了。
“她能预言山洪,应该不是信口胡言,而是算出来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设想了一番:“她死后多半闹出了什么动静,村民忌惮她,就搬走了。”
尹槐序微微点头,心下又潮又闷,不免有些唏嘘。
走廊上传来抽抽噎噎的哭声,似乎是那只小鬼。
奇怪的是,哭声越来越凄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鬼不住地哭,边哭边哆嗦,上下牙哆嗦着磕在一块,咯咯咯地响。
听起来,有几分像不堪折磨,痛不欲生。
尹槐序放下信,匆匆从屋出去,还真的见到了一团灰扑扑的鬼影。
只见小鬼蜷缩成一团,周身浮起血红色的符文印记,挨挨挤挤,背上和手脚上全是。
小鬼缩着颤巍巍的身,费劲地将头扭向尹槐序,它脸上也全是符文印记,整个魂魄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尹槐序见过此种符文,有几分像古书上的禁术,她早些年在尹家的书库翻到过,后来再想去看,便找不到那本书了。
尹争辉得知她在找那本书,不光打她手心,还罚她抄了好几天的咒经,那是她在尹争辉手下经受到过的最严厉的责罚。
后来还是尹熹和出声,她才得以少抄几页,手腕酸痛了半月之久。
那时尹争辉说:“三令五申,叫你不准涉足书库二层的隔间,你偏要去,那些书我全部收起来了,你年纪小,心智不坚,接触禁术容易误入歧途!”
尹槐序解释过,她单纯好奇,并非想学。
可惜尹争辉根本不管她是不是好奇,叫她一点好的坏的心思都不能有。
犹记得,那串咒文是用来篡夺鬼力的。
活人掳掠鬼魂之力,相当于玩火自焚,强硬一时,躯壳很容易腐烂溃崩,折损寿命。
鹿姑用此邪术,是实在走投无路,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活了?
尹槐序随之又想到,鬼魂如果被掳走全部鬼力,怕是会立即消散在世间。
果不其然,她看到小鬼的轮廓变浅,连带着那抹鲜艳夺目的红,也变得极为寡淡。
不过,小鬼身上的符文印记和古书上的差别有些大,想来鹿姑学不到精粹,终归只是照猫画虎,四不像。
四不像,意味着符效不明。
都说看病要对症下药,解符自然也是一样,符效不明,尹槐序便不知道该怎么解。
小鬼很快泣不成声,痛到满地打滚,吃力地朝尹槐序伸手,还想求救。
尹槐序细细打量血色印记,发现这符文不光偏差大,还因为画符人心思不正,变得极其阴邪。
小鬼血泪横流,也没想到自己忽然就走到了绝境,使尽全力地朝尹槐序靠近,呜咽着仰头:“鹿姑说她活了两辈子,她还说,她要藏起来了,藏进骨头。”
说完这句话,它的身影更薄更淡了,成了水中倒影,一碰就斑驳。
尹槐序心乱如麻,少顷目光一定,如秋月朗朗。
“我帮你。”
在她年少的时候,她便听说,尹争辉双眸一睁一闭,符文即可逆转。
她没有那样的本事,但她可以添笔易改符咒。
商昭意从屋出来,看到尹槐序指尖下鬼气游动,恰如水中墨影。
丝丝缕缕似要洇散,偏又未散。
千根丝、万根线附着在小鬼身上,血色咒文被描成了黑色。
随之又多添了几笔墨迹,原先的笔画被延长,走向倏然一拐!
咒文印记改头换面,符效自然也变了。
这已并非亡命咒,而是护身咒。
小鬼周身一松,气喘吁吁地伏在地上,身上黑烟袅袅,身上红光全被尹槐序的鬼气盖住了。
尹槐序也如释重负。
以符盖符的法子并不能根除先前的印记,庆幸的是,鹿姑学得不深,她的符力万不会维持太久。
尹槐序的鬼气本来就不算旺盛,这一通易改,自己的轮廓也变淡了。
她垂眼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双臂,轻一声,说:“劳烦你忍耐片刻,等红印彻底褪色,我会收回我的鬼气,在此期间,希望你……不要轻易搅乱我用鬼气画成的符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