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白骨倏然抬臂,手掌成了削铁如泥的尖锥,一声从异兽身上穿了过去。
尹争辉本就有些吃力,她与这四象符力成一体,符力动荡,她也疼痛难忍。
“我来替您。”尹槐序伸手向柳赛和莫放讨要符纸,心似山巅上屹立不动的盘石,眼盛了雪水,粼粼见底,炯心如凝丹。
第109章
白骨尖椎一举刺破异兽喉咙, 再从其后脑直直捅出。
异兽后脑勺的鳞片簌簌脱落,水火两色相, 坠地时好像血流如注。
尹争辉微微往后仰头,像也被尖椎刺穿了头,目光涣散开来,有一瞬失神。
“老太太!”柳赛猛往尹争辉后脑勺捂去,掌心温热一片,摸到了湿意。
她颤巍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通红的,是血!
尹争辉微微摆手:“不用在意。”
“您流血了!”柳赛看到血流到尹争辉的脖颈。
那血就跟止不住一样, 将尹争辉的后领都打湿了。
尹槐序魂灵震荡, 心跳如鼓, 目光滞在尹争辉的后颈, 眼前被血色填满。
她从未如此不满尹争辉是巍然不动的山, 尹争辉说一不二, 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除了尹熹和, 恐怕世上没有人能左右得了这庞大的峰峦。
尹争辉不为所动,目不转睛望着山一般高的白骨, 冷冷问:“你如何替得了我?抱壑,切莫懈怠, 四象异兽还在, 此局我们还没输!”
石抱壑忧心忡忡地看了尹争辉一眼,握剑的掌心亦是血糊糊的。
在木剑借到符力的那,剑身坚若钢铁, 能将皮肉都磨破。
她挥剑时掌心钝痛难耐, 随着她剑尖一指, 异兽完全腾离了泥地。
异兽踏风而起,冲天直上,被其绞缠在其中的森森白骨,也连带着悬至天际。
夜空中两物难舍难分,盘旋不定。
兽首上破裂之处自行复原了,随着四象气劲一旋,鳞片便一片接一片地迭了回去。
它振动双翅,如雷电击石,在白骨上刮擦出银亮寒芒。
骸骨竟不挣扎,而是死死攀在异兽身上。
它知晓异兽是要将它从高处摔落,所以任异兽如何甩尾摆身,也不松开手脚。
骨中冷不丁又冒出黑的烟,黑烟徐徐朝异兽逸近,像网一样,将异兽完全网住。
不对!
鬼气根本是在往异兽的身躯钻,连带着刚长好的鳞片,也被它撬开了。
尹争辉脸色煞白,整个身颤抖不停,一只手捂住心口,一只手吃力地指向天上巨物。
她喉头好不容易才吐出一点声:“渗进去了。”
柳赛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能环抱着尹争辉,将尹争辉的身托起来,不让她跌到地上。
石抱壑听到尹争辉的话,忙不迭踏出罡步,手中木剑飒飒声舞向四方。
随之,受鬼气侵袭的四象异兽陡然散向四面,化作四色风柱遁入地底。
异兽一散,骸骨从天而降,咚隆一声激起漫天尘埃。
天上的水光与火色当即消失,四周又如黑暗地狱,连月亮也被鬼气遮蔽。
尹争辉周身一松,喘气不定,她目视飞扬的烟尘,却是对尹槐序说:“你替不了我。”
如何替?
要以鲜血入符,才能召来一样的四象。
尹槐序一来身魂异地,二来精力不济,可供不出源源不绝的符力。
在尹争辉看来,她替不了,也不该她替。
尹槐序却在这时,蓦地看向了商昭意,手也牵动了对方袖口。
袖口微微一曳,商昭意移目。
她看到槐序的眼波定定的,眼似有一道清渠,潺潺的,不由分说地闯入她心。
不过是牵了个袖口,竟就跟掌心相贴了一样,商昭意心悦神怡。
她又牵我了。
商昭意知道,尹槐序必是担心鬼气沾染上她,才光是牵她一个袖口。
毕竟槐序向来想得周全,也足够体贴。
不过再多的细微末节,都只会在商昭意心融为一句话
她心向我。
“我能替。”尹槐序出声,“不止我,还有商昭意。”
如风篁清籁,泠泠作响。
她魂不附体,心力不济,但商昭意有。
商昭意是非生非死的躯,她不信商昭意以身画符,符力还能轰然垮塌。
商昭意不会画,那她便手把手地教,她不信符还会画岔画歪。
光听这么一句,商昭意便心领神会,明白了尹槐序话中大意,颔首:“对,我和槐序替您。”
远处飞扬的尘土间,无数关节咔咔作响。
它又站起来了,黑蒙蒙又瘦骨嶙峋的一个影渐渐耸起。
无数团乌黑的鬼气如鸦雀离巢,从飞沙中冲出,镰一般刮向众人。
来势汹汹,寒意入骨。
在鬼气逼近之刻,不光地上草木,就连众人的眉眼上也结出了寒霜,霎时身处寒冬腊月,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结阵!”尹争辉喊道。
石抱壑旋动手腕,四象结成藤枝,从地底伸了出来,交错纵横地缠成樊笼,将六人庇护在内。
鬼气撞上屏障,好像墨汁啪嗒溅远,它们落在地上,往高处洇开。
每一团鬼气,都洇成一个瘦条条的鬼影。
屏障不断受到撞击,四色藤枝枯朽欲坠,接着便有新的藤枝迅速蔓延,又结成新的屏障。
鬼气接连不绝地撞上前,接连不断地凝成鬼影,不过少顷,浩浩汤汤的一支鬼兵,摩肩擦踵地遍布荒野。
成百上千只恶鬼的鬼力,在此刻略见一斑!
整片善远村的后山全是鬼影,放眼望去白霜茫茫,夏末已然变作隆冬。
尹争辉面色如纸地站在四象屏障中,她失血过多,此时又这般寒冷,挺拔的肩背不由得微微一塌,露出了颓势。
她能画出厉害无比的符,却已没有无穷的精气神,人啊,有时不得不服老。
她已到强弩之末,快支撑不住了。
“老太太,您就让槐序小姐替您吧!”柳赛心焦如焚。
“是啊!”莫放也急道。
尹槐序其实很清楚,许多事尹争辉不让她做,是因为尹争辉要求极高,而她始终达不到对方的预期。
达不到,便被视作羽毛未丰的鸟,轻易不能离笼。
商昭意忽地拿出一只塑料瓶子,塑料瓶外裹着一张符纸。
瓶子是在载沙岭的小屋拿的,符纸也是在屋中找到的。
这塑料瓶当然比不上魂瓶,好在裹上了那张符纸后,勉强也能有安魂的作用。
魂在瓶中,比被困在拘魂符要自在许多。
商昭意双手捧起瓶子,递到尹争辉面前:“原本是打算在今夜过后,再和您细说这件事的。”
尹槐序惊诧地看向商昭意,少时在尹家共处的时候,她就总是猜测不准商昭意的下一个举动,如今也还是一样。
“你……”她不想此事扰乱了尹争辉的心,身符相连,最忌心乱。
商昭意却朝她使了个眼色,冷寂的眼微微弯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无声安抚了身边人。
尹槐序一愣,看到商昭意寂定的眼是烧沸的情绪。
浓烈却隐秘,只有她能看到。
“打什么哑谜?”尹争辉皱眉。
商昭意直接将塑料瓶上的符纸揭了,又说:“您看。”
符没了,这塑料瓶就成了寻寻常常的一个容器。
透过瓶身,尹争辉看到了一抹虚虚渺渺的气团。
缩在瓶中,那团澄莹的气便显得很小,又很虚弱。
众生万物都是一团气,活物与死物不同,人与猫犬不同,人与人亦不相同。
如鹿姑之类,气浑浊如沙霾,污泥浊水全带在身上。
有赤红如火的,这类人雷厉风行,行事风风火火,或许莽撞,也或许热烈张扬。
也有又白又透的,好似捉不住、摸不着。
看得多了,饶是隔墙隔门,尹争辉也能一眼认出来者是谁。
这塑料瓶并不是什么稀罕物,阻挡不了她的目光,没了符纸遮掩,她看得更是真切。
瓶中的气团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难以置信,又抓心挠肝。
得是看过上万次,才能熟悉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