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尹争辉身裹寒意,眉眼结霜都不曾打颤,此时看着瓶子的那一抹魂,竟抖成了筛子,唯恐所有的熟悉和希冀都要打水漂。
这是魂啊,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魂,是她的心与肝,是她彻夜难眠想要见到的人。
尹争辉颤抖地抬起双臂,甚至能想象到,她如若伸手穿过这团气,这阴凉凉的气会如何柔软地拥上她的指尖。
她的熹和啊
她双眸湿润地抬起,直直看向商昭意,不敢想她寻觅多时的魂魄,怎么会在这般粗糙、这般狭窄的容器。
商昭意淡声:“我和槐序在载沙岭上遇到了熹和阿姨的魂魄,她被鹿姑囚困折磨,化成了……囊蝓。”
她停顿,认真到好似一板一眼地继续说:“鹿姑想借熹和阿姨拖住我们,山上百都成了秽方,秽方是槐序解的。我们为了将熹和阿姨带走,只能委屈她暂时待在瓶子。”
尹争辉热泪盈眶,颤抖的手不敢往塑料瓶上碰,生怕拿不稳,令瓶子掉落在地。
闻言,石抱壑陡然扭头,往常温和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囊蝓不可逆转。”
“我出了一份力。”商昭意模棱两可地回答。
石抱壑又看向尹争辉,见尹争辉眼无甚异色,心陡然浮上一个离奇的猜想。
她似乎明白,刚才失控狂驰的车是被谁遏止的了。
尹争辉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她,想来如今的商昭意并不寻常,不过她信尹争辉,也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是会深究之人,她只看善恶。
尹争辉还是捧了上去,她生怕冰冷的手心冻着尹熹和,捧上去前,还将掌心贴至裤腿,很用力地摩擦了几下。
此时瓶上没裹符纸,边的魂可以自如出入,声音也能传得出来。
小小一只塑料瓶,和逼仄的屋舍无异。
尹熹和没出来,许是怕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令尹争辉看得心碎,只哽咽又虚弱地喊了一声。
“母亲。”
尹争辉怆然泪下,双手用力地握住瓶身,许多话哽在喉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您即使不信我,也请相信槐序。”商昭意将那张符也一并递给了尹争辉,“熹和阿姨,是槐序带回来的。”
瓶中传出声音。
“我们槐序,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尹争辉将那小小一只塑料瓶,贴向心脏的位置,哑声:“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我不让她做,是怕她受伤啊。”
尹槐序亦是时隔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再次听到尹熹和的声音,唇微微一抿。
“你让她们去吧。”尹熹和在瓶中仰头,“我在外面太久,想早点回家。”
默了少顷,尹争辉才颤声道:“好,你再睡一会,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回家了!”
她将符纸重新裹上瓶身,阖眼敛住了泪光。
“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快些将符力接上!”石抱壑未等尹争辉开口,便已吩咐出声。
莫放和柳赛看了尹争辉一眼,赶紧将符纸拿出,拿出来之后不免有些迷茫,不知道是该递给尹槐序,还是给递给商昭意。
商昭意翻掌伸向尹槐序,苍白的手心上掌纹清晰可辨,犹像是将自己的余生也交了出去。
“槐序,这次轮到我说劳烦了。”
尹槐序没握上去,她看向了自己的手。
“不怕。”商昭意慢声慢调地说,“你知道的,你沾到我身上的鬼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煎熬。”
甚至还是奖励。
她想留就留,想吃也能一点点将那浸满槐序气息的鬼气,吞到自己的魂灵深处。
尹槐序愕然瞪大双眼,生怕边上其他人听出了商昭意话中深意,魂灵差些就烧起来了。
莫放与柳赛已经将符纸展平托稳,一人捧着一张,画岔了还能重新画。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二人能做到何种程度。”尹争辉重新睁开眼,眼锐光凛冽。
商昭意在手指上划了一刀,血珠涌出,摇晃欲坠。
尹槐序这才握上了商昭意的手,这次不再是虚虚拢着。
无甚温度的一只手,不冷也不热,却是柔韧的,腕骨微微隆起,棱角分明,坚韧而有力。
很好的一只手,当年石抱壑为商昭意摸骨的时候,似乎只说了坏的,半句好话也没提。
她捏上商昭意的手指,轻轻将之摁在符纸上,留下一道殷红流畅的血痕。
商昭意一点力气都没使,全凭她腾挪。
有一瞬,她捏在手的似乎不是商昭意的手,而是一杆能与她完美契合的笔。
她感受不到丁点的异样,只觉得顺畅无比。
一张为风,一张为火,诚则灵,信则明。
笔连入心,画符时需心无旁骛,也需记得鸣鼓叫阵。
一笔即成,矫若惊龙,符力便也可畅行无阻,可上天也可入地。
莫放与柳赛相视一眼,又看向尹争辉,只见尹争辉目光炙热,便知道尹槐序没有画错。
她们跟在尹争辉身边多时,替尹争辉画过许多符,一眼就看出尹槐序与尹争辉笔下符文有何不同。
尹争辉画符时墨痕刚劲有力,入木三分,只因为手熟而显得龙飞凤舞。
尹槐序的符更加灵动,她画火,符文便如火般恣意狂妄,画风,便如风般洒脱轻盈。
莫放与柳赛忙不迭又托起新的符纸,好让尹槐序将水与土也一并画上。
尹槐序眼只有自己笔下的血痕,在这片刻间,看不到外物,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气浪自八方飞来,穿过屏障,如飞瀑般灌入符中。
小小一方屏障内四色气劲急旋入符,有摧枯拉朽之势,众人发丝全乱,互相搀扶着才没被刮个东倒西歪。
鸣鼓叫阵,还差点灵。
尹槐序画完最后一笔,竭尽全力,魂形蓦地一晃,本就单薄的魂几乎消失不见。
回神后,她立刻看向商昭意,慢声说:“会有点痛。”
商昭意低低地笑了,不以为意地说:“没有多痛。”
不是煎熬,或大或小的嘉勉罢了,是槐序给的,她都会收着。
尹槐序在商昭意并着的手指上抹了一记,待血珠溢出,屈指猛将血珠弹出。
这是点灵。
符成,随着石抱壑剑尖一抵,愈发浩瀚的符力从薄纸中涌出,凝成了张牙舞爪的硕大虚影。
其身可遮天蔽日,如崇山峻岭抽楔而起,足下所踏焰火可灼烧万物,一步便可踏平百川。
那清水般澄澈的轮廓内,流淌着如血脉般蜿蜒的火,风令它轻捷迅猛,石与土结成了它的骨与肉。
它好似有了生命,愈发坚如盘石。
商昭意陡然望向天际,原来身与符宛若一体是这样的感觉,她似也天上翱翔,可睥睨尘间所有。
“好!”尹争辉道。
石抱壑惊喜若狂,手中木剑几乎驾驭不住这惊天符力,剑上裂出数道细小的纹路。
木剑旋动,剑气纵横劈出,将一众鬼影拦腰斩断!
山峦般的异兽俯冲而下,直接从那具骸骨的腰际穿过,硕大的白骨咔嚓断裂,半截身恰若山冢崩,轰隆砸地。
异兽奔驰间,足下烈焰熊熊,不烧草木,只灼烧密密麻麻的鬼影。
一个个鬼影烧出青绿色的火,鬼气化烟消散。
远处倏然有灯光照近,包抄四面,其他几家终于赶到。
车陡然停住,谁也没想到鹿姑如此阴邪,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没人想到,眼前的四象符力如何强悍。
地面忽然起伏不定,似有东西要钻出来了。
数不尽的瓮从泥爬出,好像遍地的虫蚁,姿态诡谲,模样不人不鬼。
有的瓮直接从车底钻出,将车身顶得歪向一边,找到缝隙就往车钻。
叶笛骤响,所有的瓮都滞住了。
沙红玉从车上下来,吹响叶笛将所有瓮聚到了一处。
尹槐序回头对莫放和柳赛说:“所有的符纸都给我,我画好后,劳烦二位转交给各家的人,让他们把整个善远村和这片后山都圈起来。”
第110章
断节崩坍的白骨, 垒积木般又垒回去了,那些稀碎的骨与石簌簌声滚动, 重新凑成了完整的一具骸骨。
它的上下颌咯咯地碰在一块,好似在笑,骨头又溢出蛆虫般的鬼气。
随它一挥臂,鬼气凝成露齿鬼首,朝沙红玉扑去。
石抱壑见状挽出剑花,那足以遮天蔽日的异兽奔腾舞爪,与鬼气争快。
异兽俯身划过地表时,尖利爪抓出蜿蜒绵长的一道火光, 好像土地被划拉出鲜血淋漓的伤痕。
火刮刮杂杂地烧起, 越蹿越高, 变成了一道高耸的墙, 将鬼气凝成的千兵万马, 与众多活人隔绝开来。
利爪陡然擒上那只鬼首, 五趾猛一合拢,鬼首被烧成青烟消散无形!
沙红玉眼看着鬼首消失, 那庞然异兽从她眼前掠过,她差些乱了气息, 吹乱了这古控瓮曲。
那一边,莫放和柳赛将所有随身的符纸与朱砂墨拿了出来, 一人托起符纸, 一人将蘸好朱砂墨的笔递了出去。
尹争辉不声不响地看着,她的无声即是她的认同。
尹槐序提笔画符,画的每一张都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她的身影越来越透, 连眉眼都快模糊不清了。
每张她都留了一笔, 她画不了最后那笔,否则连画符的她也会被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