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剩下的,我来。”尹争辉冷不丁出声,蓦地从尹槐序手接过那杆笔。
她看了少顷,也便推断出了尹槐序后续的符文想如何画,不由得暗于尹槐序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慎重,手段之果决。
槐序心细胆大,这点远胜于她。
尹槐序摇摇欲坠,转头嘱托莫放和柳赛:“你们切记,一定要将整个善远村及其后山全部圈起。”
莫放应声:“槐序小姐放心就好。”
商昭意只看着尹槐序,皱眉问:“进到瓶子养灵,你会不会好受些?”
眼前这抹魂太薄太薄,她恍惚以为自己的眼睛又坏了回去,又要看不清鬼影了。
“槐序小姐,还请把魂灵养好,不然……”
莫放提心吊胆地开口,不然如何还魂。
尹槐序思索了片刻才孱弱地点头,对尹争辉说:“您把我收进瓶子吧。”
尹争辉执笔的手一顿,将笔搁到柳赛掌中,不紧不慢地揭开瓶上符纸,打开瓶盖。
薄薄的魂灵钻进了瓶中,在将符纸重新封上后,此瓶便又成了养灵的魂瓶。
尹争辉把瓶子交到了商昭意手,自己再度握笔,起初手还算稳,在画了几张过后,便越来越抖。
她也快支撑不住了。
“就像以前那样吧,我们替您画!”柳赛扬声,“剩下的不多了,就算画得差了些,也不会影响整体的符效!”
莫放也劝道:“您可别倒下了。”
尹争辉画完眼前那一张,索性将笔给了莫放,道:“余下六张,需全神贯注。”
剩下的符也全部画成,未能等墨痕全部干涸,莫放与柳赛便捧着符纸,火急火燎地从屏障中踏出。
远处火光烛天,偏在她们靠近之时,炽热的火墙猛朝两侧分开,为她们开出了一条道来。
两人在鬼影与火光中找寻各家的车,看到人皮瓮在叶笛声中齐刷刷地朝炎火靠近,一只接一只地被烧成黑炭。
蔺家的兽灵也在与鬼影缠斗,可惜骸骨不除,它身上便会一直渗出蛆虫般的鬼气。
乌泱泱大片鬼影被扑灭后,竟又化出大片新的鬼影。
无数鬼气撞向莫放和柳赛,两人带在身上的护身符禁不住冲撞,倏然化作灰烬。
脖颈上哪还有三角符,只剩下孤零零一根红绳。
两人好不容易才走到后来的车边,将怀中的符分发给其他几家。
各家会意,十数辆车齐齐调头。
车灯各打向一处,分别驰远,路径各不相同,包抄而来,又像绽开的花火般洒向八方。
车一溜烟就没了影只余沙红玉、莫放和柳赛还在原处,沙红玉继续吹奏叶笛,她眼前众多姿态诡异的瓮,与虫蛇无甚不同。
她饶是将唇齿都吹麻吹废了,将气息都吹尽了,也要将这的瓮全部毁去。
莫放与柳赛眼看着车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赶紧就地画符,好抵御鬼气。
看样子沙红玉不好分心走到屏障那边,她们只能设法将沙红玉护在原地。
屏障中,石抱壑嘴呵出一声,手中木剑重比千吨。她双臂高抬,犹似要排山倒海,猛将剑尖指向泥地。
庞然异兽陡然钻入地,拱得地动山摇,它化成了龙鱼,四处穿梭。
骸骨四处张望,捉摸不透异兽藏身何处,正想将鬼气拍入地底,就好似脚踩棉花,蓦地下陷。
异兽竟是将骸骨足下那一块地吃空了,骸骨往下一陷,被埋在了巨大的窟窿中。
这可比那口枯井要深得多,也要宽敞得多。
它挣扎欲出,半截白惨惨的身攀上窟窿边沿,长臂一伸,屈起的指骨在地上犁出了五道沟壑。
“昭意,还撑得住吗?”石抱壑汗涔涔地问道。
商昭意面不改色地应声,握紧了手中魂瓶,垂视了一眼说:“您尽管驱使符力,不必管顾我。”
石抱壑又将双臂抬高,举鼎般托起一物。
随即,异兽以鱼跃龙门之姿,猛从地下腾出,那些被它吃进腹中的泥石,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骸骨不顾炎火,猛地撕下了异兽的一只脚,想像汲取恶鬼鬼力那般,将异兽身上的四象之力也掳走。
不料,还没来得及吃下,手中的异兽断足化作泥水淌落,它根本抓不住!
泥流逆流上天,融到异兽身上,断足又长了出来。
在那略显简易的魂瓶中,尹槐序又见到了尹熹和,此时的尹熹和是清醒的,不像在载沙岭的时候。
瓶子逼仄昏黑,她几乎是挨着尹熹和坐的,好像埋在尹熹和怀中,可惜已经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好凉,她也不是暖和的,所以根本没法将尹熹和焐热。
在找不到尹熹和的这些日日夜夜,她每一天都有话想对尹熹和说,那些话积在心底多时,积得比山还高。
此时一见着尹熹和,心的山丘猝然崩坍,她一时不知道该捡起哪一句,用哪一句当头。
她疲乏的魂好像一下就融成了水,只要挨在尹熹和身边,便不用固执地支撑自己。
接着,眼皮也变得沉重无比,困意兜头袭来。
尹槐序近乎睁不开眼,半晌才费力地吐出一声呼唤
“妈妈。”
尹熹和环抱着她,手上不敢太用力,却用劲地合了一下眼,把眼泪藏回去了。
她想念了多时的槐序,怎么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鬼魂,她生怕自己看错,眨起眼反复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尹槐序虚弱无力地回答:“是鹿姑,不过没关系,我是咽了符水主动离窍的,不痛。”
她停顿片刻,又说:“我和商昭意在山上,找不到别的容器,只能委屈您先待在这。”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尹熹和抬手,抚向尹槐序乱糟糟的发丝,又触碰那有几分像她的眉眼。
冰冷的指尖从尹槐序的眉目上掠过,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她的侧颊上。
她无比庆幸自己如今是鬼魂之姿,如果不是,她又如何碰得着尹熹和,尹熹和又如何碰得到她。
尹熹和越看越心痛,悲愤填膺道:“还能还魂是不是?我们尹家的秘术,是能逆转阴阳的,槐序不怕啊。”
那一个尾音略微上扬,绝非安慰,而是笃定。
就好像她生前那样,还总是饱含生机,朝气蓬勃。
尹槐序微愣,没有应声。
她可以,但尹熹和已经不能还魂了。
太久了,躯壳也已经变成了骨灰盅的一土,就算将那土捏成人形,那也不是活躯。
尹熹和回不去了。
尹槐序感到很难过,即使她已经能见到尹熹和,也还是难过。
她能把尹熹和的魂魄带回尹家,却无法抹去尹熹和身上的死气。
明明她还没有落泪,光是一皱眉,就被尹熹和看出了蹊跷。
尹熹和笑说:“槐序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尹槐序蓦地将脸埋到了尹熹和的肩角上,哑声:“我和姥姥找了你很久,姥姥想了很多办法,我们一直在尝试,我们都……很想你。”
说出那一个“想”字,她积压许久的情绪,如溃堤般没过眉眼。
她还是流泪了。
尹熹和便拍着她的背,像幼时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这个时候,又不当她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过了很久,尹熹和说:“槐序,我们尹家人不走回头路,你尽管往前走,珍惜当下之人,专注当下时刻,爱你所爱,爱爱你之人。”
尹槐序本就魂力不济,没来得及应声,眼氤氲着泪便昏睡了过去。
睡在尹熹和怀中,她尤为安心。
魂瓶外,倏然有百道明光烁亮的金线延伸而出,快如疾电,直如利箭。
它们从八方袭来,聚在同一处,无一例外都是奔着那具骸骨去的。
近百根金线冷不丁化作锁链,死死缚在偌大一具骸骨上,或是从其空洞的眼窝穿过,或是绕在它的脖颈上,或是穿过它的肋骨……
八方竖起金光灿亮的屏障,所有鬼气都无法潜离此间。
这是一具八角棺,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埋骨地。
石抱壑用尽全力一旋剑尖,异兽分作近百缕罡气,附着在金灿灿的锁链上。
锁链陡然扯向八方,那垒高的白骨登时坍作一地乱石,轰隆一声,簌簌滚落。
大量的鬼气像开绽的烟花,迸溅开来。
就在此时,尹争辉蓦地合掌,八面金壁猛朝中间疾速靠拢,所经之地不余一寸鬼气。
所有被金壁穿过的鬼气,都化为了虚无,遍地的火也跟着灭了。
金壁收拢,再收拢,这回真的收成了棺材那样小小的一方。
一个魂魄伏在乱骨堆中,穿着青黑色的衣裳,周身被鬼气侵蚀得扭曲变形。
那是鹿姑,也是罗实。
鹿姑声音低低的,像咳痰般笑了两声,许是因为魂灵扭曲,声音也变得愈发嘶哑了。
她爬起身瘫坐着,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扫视远处所有人。
商昭意走了过去,身后石抱壑喊了她一声,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由她去。”尹争辉摇头。
石抱壑只好不再制止,她将木剑换到另一只手上,才发觉握剑的手已经血肉模糊,痛得没了知觉。
人皮瓮全部烧尽了,沙红玉已经停下吹奏,她说不出话,只能摆手示意莫放和柳赛不必管她,先去照顾二姥。
莫放和柳赛急慌慌朝二姥跑去,一人搀着一位,像馋着雪一样,二姥俱是凉冰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