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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梧桐路这块片区一直不太安宁,地头蛇一任接一任,打着各种幌子收保护费的人比比皆是,即使警方曾经深入过几次,也铲除不完全。

  这太贫穷,各种人聚集在此,像是独立在碧原市外的灰色地带。

  或许因为商昭意过于郑重的语气,她还是来了, 来得匆忙而忐忑, 挟着一丝毫无可能的希冀。

  可路祝萍想再多, 也没想到商昭意想要的竟然是路思巧的生辰。

  生辰是很重要的东西, 和人的盛衰福祸相系, 老一辈的常说, 被歹人知道生辰,极有可能会被偷走福运。

  她不禁想, 或许思巧的魂魄还没有离开,这人想借思巧的生辰行不善之举?

  商昭意有所预料, 心下暗觉不快,却还是不紧不慢开口:“路思巧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写信的时候, 是我给她打的伞,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微微躬下瘦颀的身,弯腰时, 苍白的脸冰冷无情, 食人花般徐徐朝路祝萍迫近。

  “如果没有伞, 这些字迹已经在雨水下洇开了,你要收好了。”

  路祝萍又想流泪了,捏紧信件哽咽着问:“你要她的生辰做什么?”

  尹槐序看出路祝萍眼底的顾虑,很清楚商昭意肯定不会明说,不过她想不到,商昭意要用怎样一种方式打消路祝萍的疑虑?

  总不能随意撒个谎,说是用生辰就能让故去的人起死回生。

  这简直是把人当成傻子耍,不仅不道义,也不仁德。

  只见商昭意再次取出那册牛皮本,撕下空白的一页说:“路思巧给你留了点念想,得有她的生辰,我才能给得了你。”

  路祝萍微微张开嘴,不由得想,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愿意相信。

  她爬起身,双腿浮软地往路思巧卧室走,在飘窗上一只带锁的木盒,找到了路思巧的出生证明。

  许多她与路思巧牵系甚深的物件,都被她锁在盒中,最初上锁的时候,料不到还会有打开的一天。

  她锁上木盒,何尝不是锁住了自己的心,那时她将念想主动封进心底,再不愿直面。

  然而商昭意口中的念想,是思巧留给她的啊。

  那她,还是想要的。

  路祝萍不得不信,垂头看了良久的出生证明,才递给商昭意说:“这上面有详细的时间,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商昭意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近查看了少顷,接着便用随身携带的笔,在撕下来的牛皮纸上写字,写的正是路思巧的生辰八字。

  墨迹从笔尖流出来的瞬息,尹槐序看到,有东西也跟着从商昭意的身体流逸而出。

  像烟,却不是黑蒙蒙的火烟。

  它寡淡易散,纯净得就像海中肉眼极难捕捉的水母,又或者某些漂浮的生命组。

  就好像路思巧不再是囊蝓,变得干干净净时候的魂灵。

  不错,那就是从路思巧身上撕下来的其中一块。

  原先浓墨般的鬼气已被噬食干净,它不再具有攻击性,变得纯粹而和善。

  那缕烟覆在牛皮纸上,与纸上的生辰字迹融为一体。它令墨迹变得水盈常新,却轻易抹不散。

  商昭意随后便将牛皮纸撕成数片,举动干脆利落,让旁观者心惊胆战,就好像她是要将生辰所指之人也撕成碎片。

  路祝萍惶惶伸手去接,不料碎纸没落到地上,而是被商昭意用一些素白的棉线连在了一起。

  线上和纸上都没粘着糨糊,但它们粘黏得如此紧密。

  商昭意连了好几串碎纸,接着随手在路思巧的书桌上取了只巴掌大的零食罐盖子,将几串碎纸间隔着接在盖子边沿。

  她提起零食盖,碎纸串长短不一地垂落,明明只是一些没什么重量的薄纸,却被她吹动着互相磕碰,撞出叮当响。

  好清脆。

  薄纸变成风铃了,好似附在墨迹的那缕烟在畏痒发笑。

  它的喜怒怨愤全被商昭意吞食干净了,也失去了灵识,或许不再懂得开心与哀愁,却会对冷热痛痒做出反应。

  商昭意拎着这纸做的风铃说:“它不会一直都能响,也许过个十年八年,也许在你释怀的某一天,它就不会响了。”

  她不至于太无情,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了。

  尹槐序有些许改观,这人是古怪了些,倒不算坏。

  路祝萍颤着手将风铃接过去,想将之按在怀,又不敢太过用力,流泪说:“谢谢,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可是这也不能算作给对方的报酬吧,明明受益的还是她啊。

  她看商昭意作势要走,忙不迭问:“我还能给你什么,我……”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是什么也不缺的,一则太过光鲜,二则太过冷漠,不容窥探。

  路祝萍到嘴的字音硬生生卡住了,她想说她有钱,却隐约觉得,商昭意并不图钱。

  “我不缺钱,也不缺别的东西。”商昭意微微侧过头,似乎能读心。

  路祝萍很急切地想送给对方一些东西,只不过她能拿得出手,实在是太少了。

  “我不缺物质,有缘再见。”商昭意说话很奇怪。

  不缺物质,那就是缺别的。

  这个说法太过宽泛,就算是尹槐序,也猜不出个大概。

  过会儿,路祝萍很拘谨地问:“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我的饭馆就在附近,离这不到三百米。”

  尹槐序没见过商昭意吃饭的样子,好像这个人不需要进食,她下意识觉得商昭意会拒绝。

  商昭意却应了一声好。

  想想也是,许多事情有前因就会有后果,商昭意必定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路祝萍一定要还她,那她应下这顿饭,两人也算终了。

  路祝萍闻声露笑,忙不迭擦干眼泪,将怀的风铃挂到窗边。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响得格外清亮。

  尹槐序由衷觉得,如果不是商昭意双目受限,她说不定能比现在还要厉害。

  只是不清楚,与鹿姑相比,商昭意是稍逊一筹,还是更胜一筹。

  商昭意踏出屋门,她后脚刚迈出去,几只猫咪呜着从房中各个角落蹿出,跟着挤出门缝。

  “快跑!”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纸做的风铃也能响?”

  “以为是活人,原来活人才是真的鬼!”

  “外来的猫不同凡响,怎么连外来的人也有特异功能!”

  猫跑得太急,差点将商昭意绊倒,商昭意看到猫群跑远,皱眉睨向身后。

  尹槐序就在不远处,被扫一眼便毛骨悚然。

  路祝萍急急忙忙地跟出来,锁上门愧欠地说:“就是这附近的路不太好走,太窄也太脏,如果是开车过来的,还得麻烦你吃过饭再过来取车。”

  “没事。”商昭意四处打量。

  路祝萍心头一紧,下意识觉得这地方有鬼祟之类的东西,诧异地问:“这怎么了?”

  商昭意看向楼上:“这上面还住了多少户?”

  “这是以前的安置楼,一层有两户,最开始的住户大都已经搬出去了。”路祝萍苦笑,“太旧了,治安也不太好,有点钱的人早早就搬走了。”

  商昭意微微颔首,下楼时边说:“治安另说,环境是差了点,我本来走的大门,那后面的水管坏了,不得不绕道。”

  “不好意思。”路祝萍歉意满怀,“那根水管漏了有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人来修,其实不知道是不是人为损坏的,毕竟它年前才换过一次。二十多年的水管了,要不是老化得不成样子,社区也不愿意来换。”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商昭意又仰头往上望,淡声:“治安这么乱,楼不装监控,居民很难住得安心吧。”

  路祝萍摇头说:“没有人愿意承担费用,而且梧桐路这地方就算有监控,也防不住贼啊。”

  她停顿了一下,指着远处的岔路口说:“路口倒是有监控,只是不太能照到这边,平时这来过什么人,监控也查不到。”

  商昭意抬了一下眉,不接着问了,只说:“麻烦带路吧。”

  “请问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路祝萍一边拿手机发信息,让店员准备好菜式。

  “有。”商昭意说。

  尹槐序沿着墙根走,心下腹诽,恐怕不止挑食,甚至还节食。

  她不信真的有人一天下来也不觉得饿,即便没到饥肠辘辘的地步,多少也会精力不济。

  偏偏商昭意不会,似乎她光靠那几口鬼气,就能捱过一段时日。

  路祝萍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不料商昭意一开口,她根本来不及记。

  “我不吃葱姜蒜,蔬菜只吃包菜和豆芽,腥膻味重的肉类不吃,内脏不吃,头脚不吃,甜味重的不吃,带苦味的不吃,凉拌之类的冷菜不吃。”

  “目前只想得到这些了。”

  尹槐序不太记得商昭意口中的这些食物是什么味道了,不过她觉得,她应该是吃的。

  在她的认知,每一样食物都应该被珍惜,她的珍惜首先是接纳。

  路祝萍竟没觉得自己在被刁难,还认真回忆前边的内容,边在手机上打字。

  她把手机递给商昭意看,只惭愧于自己记性不够好,讪讪说:“我记下了一部分,你看看是这些吗?”

  商昭意看了一眼便说是,没再加上别的。

  沿着下行的岔路过去,中途又拐了两个弯,走了不到三百米就能到巧萍饭馆。

  已到饭点,这时候的生意不算火爆,好在也称不上冷清。

  店的员工做事都很利索,在路祝萍招呼商昭意坐下后不久,就端来了菜。

  实话说,就商昭意那挑嘴的模样,尹槐序很难想象店能做出什么菜品,偏巧员工上菜不停,到最后菜盘把桌子占了个满。

  新鲜食物的味道和炉的粉末差距极大,光是闻着香味,她竟然能想象出各种不同的口感。

  或是脆生生的,或者绵软易化,或者韧性十足。

  她果然不挑食,想象出来的每一种口感都极具特点,都不讨厌。

  如果不是吃不了,她会很想试试,而不是在旁边看着,一心觉得可惜。

  太可惜了。

  商昭意动了筷,却吃得很少,她不点评菜品,倒是每样或多或少都尝了一些。

  鸡鸭肉只吃没有皮的,还专挑小块的夹,多不过两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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