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还很给面子地夹走了炖牛腩的一颗黄豆,也就一颗。
路祝萍讪讪露笑:“是不合胃口吗?”
商昭意咽下嘴的菜,说:“不是,我平时也吃不多。”
“那……”路祝萍微愣,“那你平时爱吃什么,我去准备准备。”
商昭意没说,突然的沉默让路祝萍有些尴尬。
她吃鬼,尹槐序冷不丁一个念头。
“不用麻烦。”商昭意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满满一大桌的菜剩下许多,要不是商昭意先前已有所解释,路祝萍肯定会陷入自疑
或许她与员工都厨艺不精,饭馆只是误打误撞才开成功的。
不过路祝萍仍然觉得自己有些招待不周了,虽然做了这么多菜式,却都不是商昭意爱吃的。
她看商昭意要走,忙不迭脱下围裙跟上去说:“我送你。”
“不用了。”商昭意在门外回头,“那个念想我已经留给你了,别的事情别再追问。”
路祝萍颓然顿步,躬着身将她送离,直到看着那个身影走远,才惘惘回头。
在商昭意回去找车的路上,一群猫又在墙头探出脑袋。
“她怎么又来了?”
“不会是觉得后面这条路更有挑战性,特地回来走一遍吧。”
“你们猜猜,她还会什么把戏?”
“会堵住你的嘴巴。”
猫们当即一声不吭,惶恐地看着商昭意莫名其妙地绕远,又绕到了房子后方。
狭窄的巷子全是肮脏的积水,垃圾堆散发出各种难闻的气味。
尹槐序很好奇,商昭意来这干什么,然后她便看见,商昭意停在了漏水的管道边,顺着管子往上打量。
就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路思巧的房间,想必垃圾的臭味也很容易从窗外进去。
不光路思巧和路祝萍家,住在这一侧的许多人,必定都会把门窗关紧到密不透风。
商昭意平时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这时却忽然出声:“有一派不擅驭鬼,却会用蛊虫驱使各种各样的死尸,有细长条像鱼一样的尸,叫人皮瓮。它们的骨头被蛊虫腐蚀变形,皮肤上也会分泌虫液,管道多半就是这么坏的。”
她眼底泛起古怪而锐利的寒意, “你说,会不会就是人皮瓮?”
这没有别人了,尹槐序后颈涌生凉意,还徐徐流向四肢。
商昭意唇角微扬,眼底却好像险象环生,足够令人慑服于她。
她环顾四周说:“在观福园的时候,有人说我背后跟了个女人,还有一只猫。”
“你是女人,还是猫?”
尹槐序在旁施助的时候,就想过会有这一刻。
只是她不大愿意承认自己现今是猫,二来也不想商昭意太顺遂,如此陷入不利的,便是她了。
猫爪很难把控,不过她还是用沾湿的爪子在墙面上写了个字。
人。
能把笔画写清楚,就已经是极难的事,她已管不上笔锋。
只是在落笔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关于写字的事。
譬如运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第29章
万般皆可为笔, 善书者从不择笔。
只是笔锋弹性强弱,毛质蓄墨的多与少, 都会影响行书的流畅度。
和各种羊毫狼毫的质地相比,猫爪显得太过生硬,蓄墨能力几近于零,能写完人字的两个笔画,就已经算好了。
完完整整写完两笔,看着还挺像模像样的,尹槐序心下微松。
好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还余有字的写法。
也好在鬼可以飘上天, 不至于真的像猫那样, 只能在墙角印个梅花印子。
字太低, 太浅太小, 都不容易被看到, 也都佐证不了自己的说法。
墙头上那群猫探头探脑地打量墙上的痕迹。
“我认得这个字, 是人!”
“它说它是人?”
“它说它是人,哈哈哈哈。”
“西巷有条狗也总觉得自己是人, 可它又不会说人话,只会在那werwerwer。”
尹槐序无言以对。
“人”字差不多和商昭意的眉头齐平, 撇捺平稳大气,只可惜粗细处理得不够明晰, 也不怎么像人手指头写出来的字。
像炸毛的笔, 落笔僵硬而郑重。
商昭意看着那一撇一捺徐徐展露,眉梢略微一抬。
她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不过也是, 在观福园见过她和鬼交涉, 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对鬼声失聪。
想来, 在卧室动了她东西的,也是这个“人”。
她定定注视墙上的水痕,冷不丁伸手去描,指尖差点就从尹槐序脑门上穿了过去。
尹槐序有片刻觉得,面前的人很像秃鹫,会凝视着猎物直至猎物真正死亡,再以百毒不侵的身躯饱食一顿。
区别在于秃鹫吃腐肉,而商昭意吞吃鬼祟。
秃鹫嘴如金,周身遍布短羽,而商昭意……
商昭意是好看的,是惨白不似活人的好看,瑰丽而诡谲,很像上色单一的纸扎人。
商昭意就着墙上的两笔,指腹很用力地擦过,擦得水痕边缘都模糊了。
“人?”不咸不淡的一声。
尹槐序如临大敌,听出对方话的怀疑,不由得思索,是哪出了岔子。
“跟我干什么,还跟了这么久。”商昭意眉梢微抬,“我没养过鬼,不会养,跟我也是白跟。”
她把流浪的鬼魂,当成和讨食猫狗一样的存在。
不能说有多轻藐,只让人觉得,她根本不怕鬼。
不过倒是糊弄过去了,她甚至没用黑烟求证,果真是精气神消耗过大,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再用。
尹槐序想写用不着养,只是这四个字的笔画加起来太多了,横竖又密得很,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索性不写。
商昭意又问:“跟了多久了?”
墙上倏然出现一个阿拉伯数字。
2。
两天。
从你搬到瑞定新城那天起,尹槐序心说。
商昭意的镇静似乎在一瞬间碎成了渣,眼眸不动,眼底阴冷的光泽却凝滞了。
她大概想到了什么,连气息也急了少许。
她连按在墙上湿痕处的手指也顿住了,像足大漠渴水的旅人,急切却彷徨无力地寻觅一线生机。
尹槐序不过是跟了商昭意两天,对这人的了解少之又少,她以为商昭意难得脆弱,却没想到,那双眼又泛起了异样的光。
难以言说的凶蛮煞气,从商昭意的眼底涌上眼梢眉尾,各种期许、愤懑和幽怨错乱地纠缠在一块,使得她的指尖不由得哆嗦。
极怪,怪的不只有商昭意的执拗和渴求,还有她混乱复杂的情绪。
说是身体有两个不同的灵魂,在争夺主导权也不为过。
尹槐序怔住,为什么这人的心绪变化如此之大,是因为她出现的时机非同一般?
两天又能意味着什么。
“你再多写几个字。”商昭意用指甲抠住水泥墙,像是想将湿痕从墙上剥下来。
她低声:“我总不会算错,时间和地点明明都是对的。”
尹槐序想起来了,蔺翠石曾说,商家精通九宫三命。
所以商昭意会搬到瑞定新城,根本不是凑巧,她算准了在这个地方能碰见某个人。
可是写什么,上写字课呢。
这次尹槐序连阿拉伯数字也没写,只是在墙上画了个问号。
有点没把控好,问号底下的那个点变成了猫肉垫的形状。
商昭意好像被放进冷库的热油,一下就凝固了,顿了半晌才移开手。
她不摩挲墙上湿痕了,而是伸手在墙壁前面前捞,五指抓起又松开,想擒住什么。
捞摸了半晌,她连丁点鬼气也碰不着,因为尹槐序已经暗暗避开了。
尹槐序有点想像猫那样啃手,好在忍住了。
她就不该画那个问号的。
巷子安静了很久,久到商昭意眼底又只剩下薄凉。
墙头的猫看着她捞摸空气,舔起爪嘀嘀咕咕。
“北二巷有个傻大个,也成天在家摸空气,说是天上的蘑菇开花了,他要撑蘑菇伞飞走了。”
“那傻大个前些天不见了,可能真的撑伞飘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