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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铁盘并非坚不可摧,就在蛭蛊身下,那承接了毒液的地方,兀尔陷下一道凹痕。

  它被消融了,尽管痕迹微不可察。

  “它很新。”周青椰冷不丁一句。

  她又想伸手去指点,大概是觉得太恶心了,猛地又收回手,说:“你看它壳背上的纹路,还是很清晰的,说明它是新生的,如果是老蛭蛊,连自身都会被腐蚀。”

  “这能说明什么?”尹槐序凑近去看,果真在稀疏的短毛间,看到了一圈圈十分细微的水波纹路。

  周青椰解释:“刚炼就的蛭蛊,在吃到血的时候就会开始分化,一秒不停地分化,什么时候把躯壳的血肉汲取完,什么时候停止繁殖。短暂的空闲后,它们将彻底失去繁殖能力,头上的那对螯肢会退化得又细又钝。”

  又细又钝的螯肢,就在眼前。

  尹槐序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这只蛭蛊不久前刚停止繁殖,它很新,人皮瓮也是新的?”

  “对,很新鲜。”周青椰犯恶心了,“血肉被汲取完毕,人皮瓮才算做成。被做成容器的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活人。”

  尹槐序不敢想,活人被硬生生吃空,该有多痛苦。

  “不过活人有规矩,蛊虫禁止在活物身上繁殖。”周青椰苦丧着脸耸肩,“不过是不是人人都守规矩,就不一定了。”

  实验室只有器具碰触的声响,商昭意用镊子夹起蛭蛊,挣扎不休的蛭蛊没能成功挣脱,它身上毒液倒是把镊子也侵蚀得凹陷了一处。

  周青椰目瞪口呆:“她要做什么?”

  接着尹槐序就看到,商昭意剖开了蛭蛊,把面的毒液一点点地收集了起来。

  蛭蛊被榨取干净,她将毒液装在不易受腐蚀的容器面,自始至终不紧不慢,不燥不急。

  “好臭。”周青椰想哭了。

  商昭意的半张脸挡在口罩后,双眼黑萧煞。

  尹槐序有一瞬联想到虫洞,面或许什么都没有,也或许什么都有。

  不过多时,残破的虫尸在托盘上四分五裂,什么头脚全被切断,腹中空空如也。

  这将血肉吃到只剩皮囊的东西,最终也只剩下一层烂皮。

  “她拿那东西干什么啊?”饶是周青椰见多识广,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意图。

  尹槐序不觉得商昭意是会白费力气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

  至少在她眼中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想找人皮瓮?”

  一个念头遽然而生。

  周青椰听呆了,看着商昭意把容器拧紧了收进包,讷讷地说:“如果蛭蛊没被开肠破肚,还有可能凭它找到人皮瓮,靠它触须动一动就能找到。”

  她一顿,凉飕飕地说:“现在等于是拿着蛭蛊的尸体招摇过市,向人皮瓮示威呢,毕竟她吃得了鬼,不一定吃得下蛭蛊,只能恐吓一番。”

  尹槐序若有所思:“商家的人会算,她多半要自己算出人皮瓮的位置,然后找过去,虫汁……极可能是为了规避伤害。”

  “找过去替天行道?”周青椰瞪大眼。

  尹槐序心想,商昭意肯定没那么好心。

  她隐约知道原因,既然人皮瓮能把路思巧的魂魄带到鹿姑身边,那是不是也能带走别的魂魄?

  所以不论从何处着手,商昭意都在找,也都想撞那一只鬼。

  她先是算出对方死后会现身在瑞定新城,然后在当天舍身引鬼。

  有线索便找,找不到便一直找。

  不辞辛苦,反复试错。

  商昭意也不怕容器被毒液消融了,她收拾完残局,洗干净手便往外走,顺道去管理处还了钥匙。

  此时窗外的日头临近下山,走廊上映了霞光,和撞鬼那夜迥然不同。

  管理处的老师哪料到商昭意出来得这么快,抬了一下头问:“这么快,今天做什么实验了?”

  商昭意垂眸签字,淡声说:“没做成。”

  那老师笑说:“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下次吧。”商昭意转身离开管理处,往校道上走。

  周青椰懒懒散散地飘着,眼圈跟画了烟熏妆一样黑,打了个哈欠说:“白跟了一路,还被迫闻了那么久的臭味。”

  尹槐序鼻边似乎也还留有余味,现在闻什么都觉得臭。

  “你怎么这么沉默?”周青椰有点幽怨。

  尹槐序看向路两侧的绿化带,生怕有猫躲在面。

  周青椰明白了:“你怕被猫听到你会说人话,难怪上次也沉默寡言,也是,我这么多年没转正,在局也怕被当成异类。”

  尹槐序任由周青椰如何说,其实她只是不想被猫知道,她已经不是原先的那只。

  “你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人话啊。”周青椰莫名抖擞,原来她是特例。

  虽然考公屡屡失利,但在这件事上,多少也算是成功鬼士。

  尹槐序正想说点什么,灌木丛还真的蹿出了一只猫。

  小彩下意识奔近,腮帮子往她脸侧贴,贴了个空才意识到面前的暹罗猫已经是鬼。

  “煤煤,还好你没有消失。”小彩很亲昵,又有点落寞。

  奶牛猫嗖一下跟了出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女寝七栋的断头鬼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找不到,它在的时候我不敢靠近,它不在我反倒还想念起来了。”

  说完,奶牛猫仰头看了一眼比它高上许多的商昭意,乐颠颠的:“我还以为她会死,难不成是她制服了断头鬼?”

  尹槐序没法回答,应了周青椰话的沉默寡言。

  只是没想到,奶牛猫刚喵完一阵,商昭意就蹲下了身,放松的五指垂在两只猫面前,没有冒昧地继续伸近。

  显得很亲近,尽管她的目光还是凉丝丝,没什么温度。

  小彩吓得退开,只有奶牛猫还歪着脑袋和商昭意四目相对。

  奶牛猫上前嗅了一下商昭意的指尖,然后张嘴一阵哕,往后趔趄了两步说:“消毒水的味道,太难闻了。”

  小彩松下一口气,小声说:“她会不会忽然好心,把拍立得还给我们?”

  商昭意不是要还什么,指着小彩的鼻头问:“你见过她吗,她在哪?”

  没来由的一句。

  奶牛猫下意识想去咬她手指头,才刚龇牙,就被小彩摁住了脸。

  “嘀嘀咕咕什么呢,她竟然指你的鼻子,太没礼貌了!”

  “别伤她。”小彩摇头,看了尹槐序一眼说,“煤煤跟着她的。”

  奶牛猫只好舔了两下爪子,余光一个劲往商昭意那边瞥,换作它嘀嘀咕咕:“什么在哪,话都说不清楚,亏她还是大学生呢。”

  奶牛猫不明所以,周青椰也纳闷:“她指的是谁?”

  尹槐序的魂灵仓促一晃,厉呼磔磔地撕开薄雾。

  是谁?是照片中人。

  恐怕商昭意对照片中人,并非众人眼的不合,只是另一方单方面宣告不合。

  厌恶的话,根本不会用幽幽的、湿腻腻的目光,眈眈注视着,且还时时刻刻地找寻,寄希望于一只看过照片的猫。

  被单方面宣告关系破裂,属实有点惨。

  商昭意本来也没指望三花能回答,问完便嗤地站起身,用鞋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小彩的尾巴,说:“走吧,没吃的给你们。”

  奶牛猫地奔进灌木丛,在面伸出爪子捞小彩的尾巴。

  “快走啊,这种阴晴不定的人和鬼有什么差别,撞见她简直是白日撞鬼!”

  那半黑半白的影子蹿得太快,惊得路过的学生纷纷扭头。

  小彩还没走,她有点不舍,转头时忽然对尹槐序说:“七栋寝室楼来了一辆车,车牌有点熟悉,好像是那个女生家的。”

  尹槐序微怔,猫还能认得车牌。

  小彩又说:“那车之前来过一次,陆陆续续从七栋顶楼搬走了不少东西,这次也是来搬东西的。”

  “小彩快走!”奶牛猫在灌木丛催促。

  三花恋恋不舍地钻进其中,一瞬就没影了。

  尹槐序觉得她得去看看,还没走远,就在周青椰的询问声中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商昭意,觉得商昭意也该去看看。

  “走哪去啊,那两只猫跟你说什么了?”

  “能翻译一下吗?”

  尹槐序这才留意到周青椰那格外苦恹的眼神,愣了一下说:“去女寝七栋,猫没说什么,说自己大白天撞鬼了。”

  “我吗?”周青椰很无辜地指起自己。

  “她。”尹槐序仰头望着商昭意,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人带过去。

  周青椰还挺得意:“在局当差的,主要讲究的就是一个平易近人,一般吓不着猫。”

  尹槐序顺势问:“除了平易近人,你还会什么技能?我想让她也去一趟女寝七栋。”

  周青椰露出为难的神色,尤其此时商昭意已经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这哪是她拦得住的。

  “不行就算了。”尹槐序也不是非得要商昭意过去。

  周青椰气说:“你知道的,人很容易被吓到,我要是拉着她往七栋走,我的鬼值肯定要爆表,我还考什么编,直接当囊蝓算了。”

  暹罗猫的尾巴兀的往商昭意腿上缠,松松垮垮地绕上半圈,还凉丝丝的。

  绵软的,又似乎有些韧劲。

  商昭意滞住,垂头时眼前空无一物,她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活物。

  她想到可能是手,可能是横拦过来的一条腿,直到察觉出这个触碰极其轻盈,她才有了最终答案。

  是猫。

  “你不要命啦!”周青椰单看一眼就骇目振心。

  尹槐序特地观察了手环,手环上的数值没有变动,如她所想,商昭意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非得吓唬两百岁老人是不是?”周青椰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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