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用最残暴粗鄙的方式,震慑住那只贸然进犯的鬼。
这些蛭蛊可都是活物啊,就算周青椰在这,怕也不能做到将每只蛭蛊都碾成虫干。
这得耗费多少鬼力?
尹槐序自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不由得进行比对
那半个冒着火烟的“商昭意”,能顶成千个她。
“猫,只有你在?”商昭意看向腿边,在散出黑烟的时候,她便已经有所觉察。
她只是不清楚,另一位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寻思如何才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对方。
她思索片刻跃上洗水,触动红外感应,令水哗哗流出。
不料出来的水猩红如血,这地方显然还被秽方的方主控制着。
商昭意闻声走到洗手池边,手探向水池附近,指尖隐隐穿过一薄凉之物。
尹槐序微微一僵,光是被那只手拨动一下,灵魂便忍不住战栗。
这种战栗,是身为鬼时,不由自主地对那半个商昭意产生畏惧。
血色的水她很难下得了手,不过倒也不是不能克服。
商昭意知道是猫在玩水,便任由水哗哗狂流,转身说:“你在这玩儿吧,我本来是想捉那只鬼来着,跑得倒是快。”
尹槐序匆匆用猫爪接水,沾水的瞬间,爪子跟触电一样,不禁弹动一下。
血水溅开,雪白的洗手盆壁上好似开满红梅。
商昭意不以为意地望过去一眼,果真当猫只是玩闹。
只是她刚要走,余光冷不丁看到玻璃上的血字被擦去大片,新的字一笔一划显现。
能说熟练,也能说不熟练。
生疏的地方在于,字写得太慢太慢,更像是画出来的,而熟练之处在于,每一笔都分外得当,只是稍钝了些。
商昭意微愣,她很会区分每个人的字,还能从行书的习惯判断出写字者的脾性。
写这字的人,大约是不急不躁,宁静平和的。
但再一想,又不该是“人”,这哪有人。
是顶顶好看的字,想必如果不是行书的器具不佳,肯定能和印刷体一模一样。
边上是女鬼没被完全擦干净的疯言疯语,乱糟糟一团,比鸡爬还难看。
「那只人皮瓮,是她。」
字再多些,尹槐序就写不好了,单单那个瓮字,她就写得足够吃力。
商昭意的唇默然一动,人皮瓮,是她?
人皮瓮是,秽方的方主?
魂魄当然会对自己的身体有占有欲,也难怪女鬼会忽然生出杀意。
她生前时躯壳被掠夺,死后一朝被蛇咬,井绳也当蛇剁了。
商昭意很快就理清楚大概
沙家的人做了这只人皮瓮,多半还是将人活生生害死,然后才做出来的。
商昭意不问猫是如何知道的,毕竟她双眼半失聪,必然比鬼魂看少了很多信息。
她悬起手指在半空临摹那几个字,语气古怪地问:“上次在梧桐路,写字自称是人的,也是你?”
其实两次的字并不像,这次要流畅得多,即使是天才,短期内也很难练到这种程度。
但她隐隐觉得,就是同一个“人”写的。
上次梧桐路的野猫都太反常了,寻常野猫想必不光会避人,更是会避开人样的鬼。
女人不在,只有猫在,所以它们才那么肆无忌惮。
尹槐序只顾着传递信息,忘了上回的事,竖起的尾巴无意识下垂,就差没像狼那样夹在股间。
这么狼狈又失礼的事,她做不来。
“猫会写字?”商昭意凑近端详玻璃上的血字。
这的确是千古奇谈了,试问这上下数千年,有哪只猫是会写字的,还写得比人还好。
商昭意碰到过许多鬼,自然也见过不少灵异诡事,但猫写人字这件事,她还是头一次遇到。
尹槐序没回应,以示自己拒答。
“猫还会英文?”商昭意眼寒芒锐锐。
字是猫写的,那在她备忘录打了个“NO”的,自然也是猫。
稀奇,太稀奇了。
她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字很奇异,这一笔一划或许不是生疏,而是故意写得这么端正整齐的。
会写字的人,大多也会模仿印刷体,笔画走向克制矜持,很容易就能泯去个人特点,达到遮人耳目的目的。
所以这猫不光会写字,还很聪明。
尹槐序想不出主意了,沾过血水的猫爪不禁又弹动一下。
就当她是成精的猫吧。
“你现在在哪,再让我摸一下。”商昭意说。
她略微压低了嗓音,好像藏在瓮中,听着凉丝丝的。
事到如今,尹槐序很清楚,此时自己再如何组织语言辩驳,都褪不去苍白无力,索性默然不动。
哪料这一动不动,恰合了商昭意的意。
商昭意身体又涌出黑的火烟,几乎将整个洗手池都罩住了。
洗手上的猫无处躲避,被黑烟盖个正着,说不清周身是滚烫还是冰冷。
灭不了的火烟滚烫熏眼,掩藏在其中的那个鬼魂,却冷若霜雪。
两个温度似乎互不冒犯,谁也没被中和。
“果然是猫,没见过这样的猫。”商昭意惊诧地敛去火烟,“一些鬼会易形,你是真的,还是易形的?”
两次动用鬼魂,她眼底渐露疲态,好像蒙了水雾,显得湿腻腻的,更像鬼了。
那冷热相冲的黑烟侵略性太强,它退散后,冻烫犹在。
尹槐序不免一个哆嗦,不禁想,那只女鬼和人皮瓮能不能忽然回来一趟,让商昭意别再执着这事了。
人皮瓮和鬼魂都没来,远处广播倒是忽然传出吱哇一声电流音。
灯光闪烁不定,几秒后亮得极其平稳。
上次灯光通明,是女鬼为了迎接园外的活人,难道又有活人进来了?
尹槐序悚然跃下洗手,直觉外来者凶多吉少。
女鬼已经被激怒过一回,外来的人没有蛭蛊毒液防身,很容易被捉起来吓唬折磨。
不错,是折磨。
如果仅仅是想要误闯者死,女鬼没必要迂回曲折地借人皮瓮的手。
沙家的人用她的躯壳祸害四方,她像是为了宣示主权,更是将人皮瓮用到极致。
她不是囊蝓,她根本不糊涂,只是行事过于疯癫无常了。
商昭意走到外面,看向摩天轮的方向。
灯泡爆炸了,如今就算通电,也亮得零零星星,既凑不出兔子的形状,也凑不齐“长喜岭乐园欢迎您”八个字了。
她也猜到或许是有人误闯,不紧不慢朝安检口走去,人没见着,却闻到了一些……
活人的气息。
和身体的鬼魂共感,她当然也能分清活物和死物。
可是附近人影都没一个,这气息是打哪来的?
商昭意无意踢到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她隐约记得,这原先是没有瓶子的。
“嗯?”
尹槐序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周青椰丧着一张脸站在远处摊手。
“借到活人气息了,装在瓶子给我的。”周青椰指了指那只空矿泉水瓶,“我本来还想沿着墙边走一圈,边走边洒,姓商的突然过来,吓得我直接撒手了。”
这下好了,的确把女鬼引过来了,但已经混淆不了她的视线。
“你们刚才怎么样。”周青椰弯腰,“你的斗篷去哪了?”
尹槐序不太想提她无意间露馅的事,幽蓝的眼栗栗定住:“女鬼把我拽进镜子,我逃出来了。”
周青椰眼瞪瞪的:“行啊你这只小猫咪,有两把刷子。”
“她想用人皮瓮猎杀商昭意,被商昭意……”
“逼退了。”
周青椰噎了一下:“这小商有四把刷子啊,怎么逼退的?”
“黑烟。”
尹槐序一五一十地说了商昭意的异样,还有女鬼在镜中的怪异之处。
秽方的方主来得突然,近门口稳定的灯泡噼啪炸开,这是猎杀的预兆。
周青椰忙不得望向四周,急慌慌地说:“姓商的过来干嘛呢,来送死啊?”
商昭意站着不动,还真是一副送上门的样子,只是她神色过于森冷阴谲,还很泰然自若地捡起了那只矿泉水瓶。
不知道的人恐怕会误认为,这秽方的方主其实是她。
“破除秽方得先镇住四方。”周青椰冷汗直冒,“还得找到鬼魂的弱点,把它离散在秽方各处的魂魄聚到一处牢牢缚住,难就难在聚魂。”
她目光虚飘飘地看向商昭意,“她……懂这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