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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槐序一定生气了,以后我不会再准许它说话,我会彻彻底底地控制住它。」

  尹槐序看得心惊肉跳,原先她翻阅日记,是想看到那些与自己相关的晦涩情意,没想到越来越多的秘密跃入眼帘。

  这些字字句句,逐渐将她心那属于商昭意的模糊轮廓,一点点地勾勒分明,就连轮廓的那颗心,也画得明明白白。

  原来这就是商昭意。

  原来这才是商昭意。

  求知欲从未如此旺盛,她干脆不看那些与自己相关的,飞快略过了很大一部分,急慌慌地往前翻。

  「2021年,2月21日,暴雨。鹿姑封住了我的阴阳眼,好令我体内的精气神和鬼力不会被消耗及外,如此才能滋养体内的鬼魂。

  我的眼睛坏了,我恨她。」

  「2020年,12月23日,天晴。在鹤山医院的第二十天,药总是有股苦味,我不想陪任何人做戏了,我想的是,杀死它我就能解脱。

  没想到笑话是我,杀死它的那刻我也没能解脱,甚至还恰恰合了鹿姑的意。

  鹿姑把它找回来了,它仍旧会在脑子烦我,还企图像原先那些侵占我的意识,我不能输。

  可是这样太累了,我好想死,一了百了。

  还好,出院了。」

  又往前翻了两页,赫然两个字,单调却决绝。

  「想死。」

  相比今日,从前的商昭意颓丧得好像行尸走肉,都说疗疮剜肉,也不知道她得将自己剜割多少次,才能舍下全部颓靡,只留下坚韧。

  此时她坚韧而阴谲,偶而吓唬旁人,自己刀枪不入。

  水声忽地停歇,磨砂玻璃门的那个影子伸长手臂,往置物架上捞,也许因为虚脱无力,她轰一声滑倒在地。

  尹槐序看得胆战心惊,差点从桌上蹿了过去,生怕浴室门飘出来一个魂。

  好在商昭意没摔坏,她在地上伏了良久,才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双臂撑住洗手急急喘气。

  没了水声遮掩,踩踏声和喘息都变得尤为明显。

  她喘得急,尤像奄奄一息,弓身时后颈与脊背拉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模糊地映在门上。

  大约喘了有五分钟之久,她终于拿到架子上的浴巾,不紧不慢地裹到身上。

  眼看着浴室的人就要出来了,尹槐序忙往后翻,想翻到原先的那一页。

  她高估了自己,猫爪笨拙,而她此刻手忙脚乱,压根翻不回去。

  好像做贼心虚,又因为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商昭意那些明灼灼的惦记,她逃也般翻出窗外,僵着身直挺挺地往楼下坠。

  楼下周青椰听到风声,仰头被天降猫鬼砸个正着,吓得心脏差点活了过来。

  她也还愁着不知如何看待这猫呢,猫奔着她来了。

  周青椰哪见过尹槐序这么冒失的模样,十分拘谨地把猫从头上拨开,吞吞吐吐地问:“你得庆幸自己是鬼,往哪摔都不算高空抛物。”

  尹槐序的神魂好像还在天外:“她对我”

  “她做什么了?”周青椰仰头看向楼上唯一亮着灯的那户,生怕商昭意忽然来了兴致,又要去做点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尹槐序的心潮始终难以平复,索性先置之不理,摇头说:“没什么,去鹤山医院吧。”

  周青椰半信半疑:“那你慌什么,我还以为她要吃你呢。”

  那可比“吃”要稀奇得多,但尹槐序不说。

  鹤山医院位置偏僻,是碧原市近东向高速入口的一处私立精神病院,那往来的车辆极少,病患与其说是去住院的,还不如说是惨遭困囿。

  尹槐序已经有了猜测,商昭意在日记也写得足够清晰。

  不一样的字迹,就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未必就是同一个灵魂。

  得亏商昭意还有个写日记的习惯,如今想想,她这习惯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多出来的灵魂,才被迫养成的。

  写日记有利于回顾平生,她无时无刻不在回顾自己,恐怕就是害怕在某一天,忽然就迷失了自我。

  可惜商昭意从浴室出来得太早,尹槐序想,如果还能继续往前翻,说不定她能在牛皮革记事本找到全部的答案。

  一切总该有迹可循,或许商昭意在归国的第一天,就落到了鹿姑的算盘,被拨个噼啪响。

  途经鹤山医院的车本来就少,此时又是非节假日的深夜,上高速的车更是少得惊人。

  尹槐序和周青椰换乘了四五辆车也没能走到半途,周青椰还得一边盯着导航,一会便车又飘一会,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那好似幢幢鬼影的医院大楼。

  楼只有值班室亮着灯,住院区黑灯瞎火,偶尔传出一两声怪叫,或许是哪个病人忽然犯病了。

  周青椰退出导航,眯起眼往值班室的窗打量,说:“就是这了,你要是想找沙红雨的资料,得借用医生的工作电脑才行。”

  尹槐序踏上阶,猫影立在高处,显得黑黢黢又弱小。

  “我不找沙红雨的资料。”

  周青椰有点摸不着头脑,一个念头遽然涌上来,吓得她身躯微颤,她小声:“你不会是想找商昭意的资料吧。”

  “嗯。”尹槐序应了一身,笔直穿入医院正门,“她在这拿过药也住过院,院会有记录。”

  “你知道她来过?”周青椰问。

  “她在沙红玉的办公室提起过。”尹槐序说。

  “你怎么就这么稀罕她呢。”低低一声咕哝从背后传来。

  尹槐序停住脚步,想说自己绝非稀罕,稀罕这词是不合时宜的,它更像是少不更事之时,对某样不可多得的东西爱不释手。

  它带着丁点轻佻的意味,显得极不庄重。

  尹槐序自认为自己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年纪,而商昭意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某样“东西”。

  可她一时之间想不到其它更合适的解释,她跋山涉水想弄明白商昭意的过去,已经不能用“好奇”二字简单概括。

  楼上冷不丁响起护士暴跳如雷的喊声:“四床在殴打六床,来个人帮我按住他!”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别说值班医生了,连病房的病人也冒出了头。

  医生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说:“我开方,你给他打一针安定。”

  那被按住的病人还在扯着嗓门嚷:“过年了,我要杀鸭子卤来吃,我的鸭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病人,适时发出嘎嘎的笑声。

  医生要开方,自然得用办公室的电脑,他打着哈欠登录账号,手指在键盘上敲上几下,就熟练地开好了方子。

  隔着过道,护士在病区问:“开好了吗?”

  “好了。”医生没退出账号,也不关电脑,就这么走过去查看病人的情况。

  周青椰飘到电脑前,冲门外招手:“我们来得还挺是时候,你看,这不就潜进医院系统了吗。”

  她摩拳擦掌,刚出门时还好像被熬废的鹰,此刻又不禁抖擞起来了。

  她握住鼠标说:“往生局每年都有培训,我刚好在医院学习过一段时间,我没怎么学会捉鬼,把医院的信息系统学会了。”

  这的确很像周青椰的行事风格了,该学的学不会,不该学的学了个遍,注意力从来聚集不到正确之处。

  尹槐序踱步进门,轻飘飘跃到桌上,看到周青椰正在搜索栏输入商昭意的名字。

  毕竟不是局坐班的,平常很少接触电脑,周青椰打字慢,拼音慢吞吞往屏幕上蹦,好一会才凑齐商昭意三个字。

  回车键一敲,只出来一份入院记录,没有其他同名同姓者。

  尹槐序早有预料,却还是怔了一下。

  在没点进病历前,搜索结果只显示商昭意的入院日期及确诊病症。

  她是归国那年入的院,时间精确到2020年12月3日的上午十点,被确诊为多重人格分裂。

  做这行的,其实不会轻易把共存一体的人格当成疾病看待,那些异于主体的身份状态,其实是打从娘胎起,就比别人多出来的三两片魂。

  这些魂会在特定的时刻突然苏醒,像夺舍的鬼那般,对这具躯壳纠缠不休。

  运气好些的,或许直到身体寿终正寝,多出来的魂也不曾醒过一次。

  尹槐序明白了,是鹿姑反复刺激商昭意多出来的那片魂,商昭意才屡屡失控。

  鹿姑就是要商昭意发病,就是要将她逼至穷途末路,要她在这么个几近于与世隔绝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她意志倒坍。

  身处绝地,商昭意如何不想死,好在……

  死的不是她。

  只不过她死中求生,反倒还让鹿姑得偿所愿了,鹿姑在她躯壳中养鬼,甚至还将通岩天窗下的厉鬼也喂到她嘴边。

  难得的好奇成了飞檐上摇摇欲坠的一粒砂,尹槐序随心一拨,那砂便没了影。

  她不好奇了。

  周青椰握在鼠标上的手不禁一抖,错愕地点进那份病历,讷讷道:“难怪她身上的生气能把鬼气遮得严严实实,原来她和那只鬼真的是同根同源。”

  第51章

  同根同源的魂, 和身躯中的一截骨、一根筋不无不同。

  只有这样,身为活人的商昭意才能擒纵自如地掌控它。

  好在二者并非长死在一块, 不像死结那般,要解开只能一刀剪下,落个唇亡齿寒的下场。

  这刻,商昭意日记的字字句句都得到证实,并非编纂故事,她的确身不由己。

  “难怪。”尹槐序的目光怔怔地附在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的灯光不够明亮,显得显示屏的光线格外刺眼。

  “抱歉啊。”周青椰无缘无故道歉。

  尹槐序不解地看向她。

  周青椰低声:“现在局的工作要求三审三校,极少会出现多魂少魄的问题, 不过还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 到现在也解决不了。往生局终究比不上阳间现世, 阳间是汪洋, 往生局只能算海的一粟。”

  尹槐序其实还不清楚这鬼界的全貌, 片刻失笑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青椰不说话了。

  许许多多猜不透的谜题, 像一袭斑驳的幕布,被剪刃刺啦一声划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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