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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随后真相大白, 留下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怪不得以往的商昭意总是阴晴不定,偶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或许在那前后的两秒间,说话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魂。

  那伴生魂更是尖酸阴鸷, 许是因为常常被困囿在躯壳中, 所以一旦露面,言行举止中都不免掺了些毁灭欲,攻击性极强。

  它是商昭意, 却也并非商昭意。

  她们共享行动踪迹, 却不能共享所有的人情冷暖。

  在苏醒的一刻, 它像鬼一样死死地缠着商昭意,势必要将商昭意仅存的理智全部掳去。

  甚至于,它会想抹去商昭意,将整个躯壳据为己有。

  不同的魂反复争夺主权,一朝清醒,一朝浑浑噩噩。

  随着鬼气入腹,它逐渐强大,一天比一天更难操控,使得商昭意不同于其他的“病人”。

  她的身份转换更加频繁,更加难以捉摸。

  或许仅仅过去一分钟,商昭意的苦心经营就全被推翻,这叫她如何不痛苦?

  那些反复无常和骄横跋扈,都不是商昭意的本意,她是想杀了那个魂永绝后患来着,怎料后患无穷,蔓草难除。

  尹槐序又想起一件事,六家的每一位小辈,都需在成年后的第一年到鸣珂河上游附近洗身。

  那一处温泉不对外开放,是石家私有的,温泉水非同一般,传言能洗去魂灵浊垢,洗去杂思杂念,让每位后辈都能襟怀坦白,行事光明磊落。

  恰好她们这一代人年纪相差不大,经各家商榷,干脆约好时间同行前去。

  那是隆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位处鹰山北段的鸣珂河,雪下得要比别的地方更大。当天漫天飞雪如鹅毛飘飘,山上白茫茫连片。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那天积雪拦道,开起车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路还算平坦宽敞,不久前石家已经铲过一次冰,只要下车稍加除雪,车速再放慢些,就不怕有危险。

  尹槐序坐上车就容易发困,她恹恹欲睡地挨着窗,隐约察觉到车静止不动,才睁开一道眼缝。

  车停在半山腰,车上除她以外再没有旁人,人都下去铲雪了。

  她望出窗外,才知其他几家的车也是如此,整整齐齐停成一列,几个穿得厚实的人在车前地忙活着。

  山上阳光刺目,加之周遭皓白,她即便虚眯眼缝,双目也不禁发痛。

  花了将近十分钟适应窗外光线,她才打开车门慢腾腾下车,想在人群中找到自家的人。

  碍于所有人都戴了帽子和防风的口罩,她一眼认不出谁是谁,随意拉着个人问:“需要帮忙吗?”

  那人一顿,转身微微将墨镜往额上拉,露出来一双冷寂寂的眼。

  是商昭意。

  那时不知商昭意是愣着了,还是生性寡言,她有一刻没应声,过会才说:“不用,你到车上坐。”

  许是觉得字句太短,言辞太过疏离,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快就好,你戴我的墨镜吧,以免眩光。”

  说着她取下额上的墨镜,指尖一推,就灵巧地将墨镜的两条腿别在了一块。

  尹槐序属实没料到商昭意会是这样的态度,她印象两人上一次碰面,还是在石勉的寿宴上。

  后来二人即便考到同一所学院,也压根偶遇不到一起,毕竟院系不同,校区又足够大。

  是在天窗之行后,她便决意不再理会商昭意,一来这人太邪乎,二来自己不想自讨没趣,没想到竟是商昭意先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暗斗。

  也没想到,商昭意说话自然,不再夹枪带棍,就好似以往两人间的所有隔阂,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尹槐序听得一愣,左右找不到多余的工具,没接商昭意手的墨镜,便转身回车上去了。

  车窗外那个身影停滞了片刻,周围人忙忙碌碌,她却好似形单影只。

  过会,尹槐序才意识到,在看清对方是商昭意后,她竟连一句回应的话也没有说。

  这样其实不好,她对商昭意再有成见,都不能成为她爱答不理的理由。

  这会显得太高高在上,太目中无人,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车窗外那个人影没看向这边,背过身有条不紊地铲雪。

  大约因为裹得严实,她不再像平日那么见棱见角,似乎柔和了许多。

  是错觉吧。

  尹槐序敛了目光,两眼一闭便睡过去了,睡醒已经在泉眼附近。

  说是洗身,其实纯粹就是泡水,得泡上整整一个时辰,折合两个小时,不能多也不能少。

  池子窄,在池时人与人之间仅到一臂的距离,还得面朝着面,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转。

  石家的姑奶闲来没事,搬了个马扎坐在边上给小辈看骨。她岁数虽高,身子骨还挺硬朗,捏得尹槐序差些喊痛。

  尹槐序裹着浴巾,跪坐在池子的石阶上,水刚刚没过放平的小腿,膝盖硌得像刀子在钻。

  石抱壑双目老花,看人看得极近,那浑浊的眸子就差没放到尹槐序脸上。

  上了年纪后,掌心和指腹也不比年轻时滑腻,手上全是沟沟壑壑,摸骨时稍稍多使一些劲,就好像砂石擦过。

  尹槐序噤声不言,微微低敛目光的姿态显得很恭敬,那砂石般的触感从她面庞划过,眉骨、鼻梁、颧骨和下颌,无一遗漏。

  石抱壑又拂向她的脖颈,平静道:“刚柔并济,清奇如竹,筋骨通畅无阻,干干净净。”

  随之,那并着的两指循着她手腕游向肩骨,又往后抠住她的肩胛,力道重而平稳。

  石抱壑接着说:“瘦而不柴,骨骼板正纤长,有棱角而不分明,不卑不亢。尹家主张字如其人,在我看来是骨如其魂,你很好。”

  她眉眼间隐隐露出两分复杂的情绪,语气惋惜:“尹家向来与世无争,这样好也不好,好的是容易修心,难得有人能比争辉板正,在这一点上,你很像她。”

  潺潺的话音间藏了息。

  “不好的是,越是不争抢,就越不利传承,我不想有一天尹家秘术失传,槐序你得争口气。”

  “我会的,有劳石姥摸骨。”尹槐序温声。

  石抱壑往她手背上轻拍,欣慰道:“看到你出落得这么板正,又这么平和大方,我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常觉得尹争辉活得太拘束了,做事忸忸怩怩的,不大气。”

  尹槐序露笑:“她眼睛不好,顾虑自然会多一些。”

  石抱壑气,听到“眼睛”二字,不由得看向池的另一个人。

  早在商昭意刚刚失去阴阳眼的时候,各家便听说了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她看向商昭意,招手说:“昭意来,山上没有别的乐子,你们来了,我就给你们摸摸骨当消遣。”

  静立在水中的人郁沉沉地转身,满池滚烫的温泉水也泡不化她身上的寒意。

  她总是神气索寞,即便是和人共处,也跟个虚飘飘的鬼影一样,好像能随时随地地融入虚无。

  那身骨一看就和尹槐序的不一样,肩胛骨突起分明,像两片展开的翅,棱角何其分明。

  商昭意擦着尹槐序的肩走上前,同样跪坐在石抱壑边上,只是她即便低垂眉眼,也不如尹槐序恭敬,只让人觉得疏远。

  石抱壑只给她摸了一下面骨和肩,眉心就已经皱成一团,好像盘虬的老树根。

  尹槐序不禁想起六门齐聚通岩天窗的那一天,她寻思,商昭意如此苍白,会不会是鬼袭留下的病根?

  相比数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商昭意真的苍白了太多太多,好像赤阳下被晒褪色的布匹,没了光彩。

  “昭意。”石抱壑冷不丁出声,“你心气郁结,躯壳疲软,整个人像是……被挖空了一样,我不明白。”

  尹槐序已经退到池子的另一边,听得一愣。

  商昭意没说话,依旧垂眸屏息。

  石抱壑又神色复杂地摸了一阵,拧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了些:“所幸有一根强韧的筋支撑着你,郁结心空者容易误入歧途,你得多接近谠直之人,多做乐善之事。”

  这话落在有心人耳中,多半会觉得石抱壑是在叱责商昭意不行善、不够正直。

  尹槐序不知道商昭意是对石抱壑的这番话不满,还是不满自身,竟还是没有抬头。

  商昭意只淡声:“受教。”

  石抱壑拎着马扎起身,往远处指了指说:“我去那边说会儿话,时间到了,会有人过来提醒你们。”

  年迈的身影蹒跚离远,跪坐的人趔趄着起身,踏得水花四溅。

  那时尹槐序只觉得商昭意反应过激,又要演那出阴晴不定的戏码,却没想到,商昭意在被石抱壑摸骨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白惨惨的脸正视着她,过会了,目光径直撕开,瞥向远处。

  商昭意背对她攀住池子,身微微弓着,额角微微磕向池边,嘴含含混混地吐出丁点声。

  似乎说的是……

  不许说话,滚回去,藏好你的心眼。

  池子附近没有别人,尹槐序很轻易就将那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

  她从不觉得与人相处是难事,只除了在商昭意面前。

  过会,商昭意不再弓背塌腰,面色也好了些许,她侧着身长吁一口气,用很淡的语气说:“你干干净净,我污手垢面,和我泡在一个池子,可别染了泥垢。”

  尹槐序心觉莫名,愣了一阵才说:“不会,没人说你不好,你不必自暴自弃。”

  那是雪山之旅时,她对商昭意说的唯一一句话。

  黯淡的直管灯下,鼠标啪嗒几声。

  周青椰缓缓拖拽鼠标,嘴冷不丁长嘶一声:“就算商昭意没病,也要被折腾出病了。”

  尹槐序蓦然回神,看到病历显示着商昭意过往接受过的治疗。

  初进院时,主治医师只考虑给药和心理行为治疗,许是药效不够显着,后来加了三次电抽搐治疗。

  治疗期间,商昭意出现了明显的锥体外系反应,面部和四肢僵硬,还伴随嗜睡和食欲不振。

  她的体重一再减轻,偶尔问话不答,显得尤为呆滞。

  前面的记录无一例外都是如此,商昭意根本没有好转,甚至还因为治疗的副作用,整个人越发颓靡。

  是在最后一次记录,她好像久睡方醒的人,所有的测试指标忽然脱离异常,除了身上还有些许药物副作用外,神志和举止清醒得无可附加。

  那是她在院的最后一天,当天评估完成,院方就联系了商家,商家很快就来了人,把她接了回去。

  病历到此为止,大概连医生本人也想不明白,商昭意的病情怎么连过渡也没有,突然就好了。

  “还看吗?”周青椰眼都看直了,磕巴道:“换我被这么对待,性格能阳光就怪了。”

  尹槐序摇头,她已经知晓商昭意性情变化的前因后果,已经没有继续钻研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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