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回去吧。”
周青椰挪动鼠标,轻击几下想将页面切回去,有些心神恍惚:“她如今能活得这么好,算她厉害了。”
门外,那个医生查看完病人回来,看到桌上的鼠标好像动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熬夜熬花了眼。
他取下眼镜反复擦拭,又走到桌前自己挪了两下鼠标,神色古怪地盯起屏幕:“我这不是三病区吗,系统怎么切到一病区去了。”
周青椰讪讪:“谁让你回来这么快,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切回去。”
医生忙不迭冲门外喊:“你们谁用我电脑了?”
没人回应,病区窗口只传出病人嘎嘎的笑声。
第52章
五劳七伤已致虚脱的身体, 光睡远远不够,睡个十天半月也未必补得回精气神。
睡得多了, 多半还会受梦魇所困,越发劳心费神。
商昭意睡了很久,大抵因为心力交瘁,她比以往睡的要熟得多,连梦境都不似从前。
过往的日子,她虽然也睡,却醒得频繁,好像惊弓之鸟, 稍稍一点动静就能将她惊醒。
或许是楼底的嬉闹声, 或许是车过, 或许是天花板传来楼上住户拖拉椅子的动静……
各种各样的响声, 都能成为尖利的弯, 将她从梦中钓出来。
她的睡眠是片段式的, 每每入睡都有种奄奄一息的坠落感,入梦也像死前的走马灯, 梦境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一幕。
这次她做了很长的梦, 梦持续耳鸣,耳边似有风声呼号, 接着又是漫长的下坠。
下坠, 不断下坠。
轰隆一声,飞机落地。
那年她是独自回国的,双亲早年将她送到国外, 由外祖母代为照顾, 从她记事起, 便是外祖母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单一的情感关怀,让她常常认为,自己生下来就比别人少一窍。
极少能体验到,所以认定自己生来就对亲情一窍不通。
好在商家并不吝惜金钱,她在国外过得还挺富足,只是再富足,也弥补不了她自认缺失的那一窍。
细数归国前的十几年,她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飞机降落,她其实并不期待,也不渴望团聚。
因为即便回来,她也没能体会到比往时更多的关怀,商家人小心翼翼待她,一言一行何其谨慎,不知道在瞒着什么。
她不喜欢被蒙蔽的感觉,也总觉得团聚的那些时日太过无趣,没几天就呆腻了。
没想到,后来她再次回国,竟然是因为双亲离世。
双亲是病故,此前毫无征兆,发现之时就已经是晚期。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二人竟染上了同一种病,且还同日过世。
几家的成员对此很是惋惜,也都不满于商鹤群的遗嘱,在众人看来,鹿姑并非最适宜的人选。
鹿姑不是商家的血脉,且性情古怪,当不了家。
各家各抒己见,希望商家的继承人能是商昭意,商家无可奈何,只能暂缓商心鹿当家一事,并促使商昭意早日归国。
于是商昭意独自登上了飞往碧原市的航班,心上像停了一只被凿空的无脚鸟。
不知所从,无处扎根。
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六家是做什么的,也不清楚商家在其中担当着怎样的角色,她一直都被瞒在鼓。
双亲亡故的一刻,她的玻璃花房被碾碎成渣,她像一只装饰用的木鸟,被人提溜着丢弃到一满目疮痍之地。
外祖母同她说:“昭意,不开刃不成利器,我想,也许比起逃避,迎难而上才是最优解。”
商家的人在机场接到她,回去的路上,众人皆是始料未及
她空有一双阴阳眼,却从来不曾接触过这些玄之又玄的异术。
教养她的外祖母也从未提起过这些,至多告诉她,有些人天生就有阴阳眼,这未必就是坏事,看到鬼魂不必害怕。
至此,商家只能一如商鹤群遗嘱上说的那样,由鹿姑代为执掌,商家大小事都需经过鹿姑的眼。
毕竟一来商昭意年岁太小,二来不论是商家人正支、旁支,又或是其他五家的人都没料到,商家竟然从未将她当成继承人培养。
对商昭意来说,未知的未来与其说是满目疮痍,不如说是荒芜之地。
在这地界,什么阴阳二界,什么鬼神魑魅,就连商家精通的九宫三命,在她看来都陌生可怖。
她鲜少和双亲相处,在归国前,那过世的二人于她而言,至多只是两个不算明晰的轮廓。
许是因为生性冷淡,她不明白那天商家长辈为她推算,为什么会哀一句“可惜”。
命局比劫为忌,也能被称作灾祸吗,在她看来,不过是六亲缘浅,孤独离群罢了。
她虽然不解,却也会心怀好奇,双亲不曾教她,她便自行翻阅家中古籍,暗暗自学。
她好奇双亲过往的经历,好奇那二人为什么不许她继承衣钵,也好奇自己的一生是如何被盖棺定论的。
商家的书库足足有百平,书架上卷帙浩繁,有些藏书能追溯到百年以前,还有些已经翻阅不了,封存在玻璃柜中,好在架子上留有拓本。
商家的人忙忙碌碌,分身乏术,鲜少管顾她,她偶尔一整天茶饭不思地呆在书库,直到夜深,也见不到一个人。
或许是遗传到了那么几分灵性,即使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知识,她也能读懂书库的许多书。
只碍于常年居住国外,识字不多,有些字句理解起来分外吃力,还得查阅字典。
简单的抽简禄马,她只稍多看几眼书上的陈述就能学个大概,什么鬼门占卦,她多看古书上的些个记载,也能做到铁口直断。
她学得很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她天生就该会这些。
在给自己卜算的时候,她才终于信了商家前辈为她算好的命局,她果然和谁都不亲,极容易孑然一身,落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只是她依然不明白,既然她有如此过人的学习能力,为什么还会被送至国外,为什么没人教她?
仅仅因为她六亲缘浅?不应该这样。
头一个月的时候,鹿姑还没有搬到主家,所以商昭意过得还算惬意。
她学得越多,就会越能感受到自身的匮乏,如果她来年都得留在这,那她要学的,就不能只局限于书架上的这些。
她开始好奇商家,好奇与商家关系极近的其它几大家族,好奇碧原市,好奇这片天空底下的种种。
好奇如商家这等常与鬼神沟通的世家,能否出得了一个端正明秀的人。
她这段时间见过的人都太阴冷,太诡谲难测,尤其鹿姑。
鹿姑是在处理完家主二人的后事后,才让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搬过去。
搬家后,她原先在花临区青江东路30号的房子,自然就闲置下来了。
鹿姑那时就已经瘸了腿,长发披散地坐在轮椅上,面色很苍白,成日穿着青黑色的短衫。
事情处理完毕,她终于抽空想起归国的侄女,在询问到商昭意的所在后,独自推着轮椅来到书库。
商昭意记得,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鹿姑,初见还以为轮椅上的是鬼非人。
太阴森了,身上没一点活人的气息,且不说她还呆在暗处,连影子都被黑暗吞没了。
那日商昭意听见滚轮的声音,一时没想到是轮椅,只以为是家中阿姨在整理藏书。
她看书看得沉浸,那轮椅滚动的声音时有时无,离她渐近。
她把书放回到架子上,重新在低处抽出一本,就在那空出来的间隙中,她看到了鹿姑的眼。
她愣住,过会才明白这是谁,她不先出声,昔时没人教过她敬老尊贤的礼数。
二来她与鹿姑不熟,并不想敬。
隔着老旧的书架,鹿姑目光幽幽地望着她,看了很久才出声:“商昭意。”
连名带姓地喊她。
这是极生疏的唤法,就算商昭意性情再冷淡,也能察觉到鹿姑话的敌意。
她寻思了一阵,没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用来堵住那道口子。
书抱在怀中,沉甸甸一册。
平日别人唤她,她便很少回应,如今面对鹿姑,更是一言不发。
不过她还是从边上绕了过去,十来岁已经是抽条的年纪,她走近时,比坐着的鹿姑不知高出多少。
鹿姑审视她,黑的眼倏然一弯,指着她怀的书问:“你喜欢这些?”
商昭意点头回应。
鹿姑又说:“你想不想学,姑姑可以教你。”
商昭意心知自己虽然学得快,但学得不够细致,彼时她不曾窥探到人心底的暗域,思索一阵就点了头。
似乎满意于她的反应,鹿姑又笑,手撑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用力支起了点儿身,企图平视她。
“我教人很严格的,学不会的话,我会责罚。”
商昭意设想了一下鹿姑凶人的模样,她不大在乎,也不怕被责备,便又接着颔首。
“好。”鹿姑招手令她弯腰,在她俯身的时候,一只发冷的手覆在她面庞上,像对待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一般,那只手轻拍了两下。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但商昭意不予理会,神色丁点不变。
“明天我带你上各家走走,回来我再替你看魂。”鹿姑收回手,推着轮椅转身,“要知道想学好这一行,光看命局可不够,让我看看你的魂。”
是在翌日正午,商昭意在一片蝉鸣中见到了尹槐序。
就好像蛮荒之地破开一道口子,她得以瞻望到远山与海,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秀逸的人。
年幼的她不知道心下异样的摇荡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胸口被涟漪一拂,荒原便湿腻腻的,滋生出隐秘潮润的情窦,变得生机盎然。
那只被镂空的无脚木鸟,一时被填得满满当当,似乎有了落脚点。
只是荒蛮之地的这道弱小口子,没敞开多久就被阴霾笼罩,鹿姑携来的黑云笼罩着她,让她透不过气。
正如先前说的那样,拜访完其他五家后,鹿姑回去就为她看了魂。
看魂并非易事,得在毫无干扰的静谧之地,以哄睡的方式引出她的神魂,鹿姑才能看个齐全。
她没有睡着,清醒地听到自己用另一个腔调与鹿姑攀谈,她大惑不解,没等来鹿姑的一句好或不好,只听到鹿姑哑着嗓痴癫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