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尹槐序生怕马凤三人出事,几经思索,干脆循着西南方去,如果她们三个没有忘记商昭意的叮嘱,想来必会往西南方逃命。
就在追寻三人足迹的路上,她隐约瞧见石隙边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了无生息,血将黄泥都染红了,明显是……
失血过多去世的。
观其衣着,不像马凤三人,也不是商昭意和许落月,倒像是误闯深谷的山民。
她上前察看,不料山隙中也有山民,那人软趴趴地挂在藤条上,显然也没气了。
挂在藤条上的人腰腹满是伤痕,大概是利器划伤,根本不是野兽抓咬留下的。
尹槐序怔住,靠近时看到尸体的眼有红丝游动,那细丝钻出瞳仁,沿着尸体苍白的面庞爬动,转瞬就钻进了泥。
是虫降!
翁家的虫降与沙家的蛊术渊源颇深,只是沙家走出了养瓮的路子,擅长操控死躯,而翁家的虫降用以迷惑活人心志。
难不成翁家也和鹿姑为盟了?
可是翁家残害村民是何故!
尹槐序本就心境不稳,神魂恍惚,这一气急,理智更是摇摇欲坠。
山谷中忽地传来一阵轰鸣,似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索性不再追踪三人的足印,扭头就奔着声源处去。
一路过去尸体多如牛毛,死状不一,有的竟还被野兽啃食。
她倏然穿过进食的野兽,惊得走兽鼠窜狼奔。
这些尸体边上,无一例外都没有魂魄。
按理说刚死之人,魂魄是会逗留在原处的,怎么会没有呢。
尹槐序心觉古怪,随即心底大骇,那股死魂味如此浓郁刺鼻,莫非所有的亡魂都聚在了一块?
而那气味最为浓重之地,和声音传来处,恰恰是一个方向。
火符烧尽,飞烟远逝。
参天巨树疯魔般摇曳,乱叶撒落,状若倾盆大雨。
垒高的鬼影在绿树间穿梭,三两个魂缚在一块作手脚,又三两个缚在一块当腰,一串鬼首别在腰间嘶叫。
鬼魂就这么层层迭高,垒成了巨物。
鬼气冲天,林中阴风嚎啕,那硕大鬼物忽然异变,拧成了蜈蚣的模样。
比蜈蚣骇人多了,它的每一条“腿”上都顶着一个鬼首,每个环节都由两个鬼魂构成。
位于最上端充当口器的那个脑袋,忽地张开嘴,口中溢出藤蔓般的发丝。
明明都是才死去不久的魂魄,就这片刻之间,竟都成了囊蝓,且还是被捆缚在一块的囊蝓。
许落月抖落手上火符的余烬,拖着被鬼抓出黑痕的腿,躲在树后咬破手指,将血点在一块碎石上。
商昭意却不为所动地站在囊蝓下方,她只听见风声,看不见鬼物。
那从囊蝓口器吐出来的黑发,一簇足有臂膀粗。
黑发缠上商昭意的脖颈和腰际,硬生生将她提至半空。
商昭意吃痛地悬在空中,竟不挣扎,那苍白又不动弹的模样,跟死人一样。
许落月回头望了一眼,身当即凉了半截,她抖着手继续捡起石头,在碎石上粗略地画下符文。
如果商昭意没了,就该轮到她了,她不想死在这。
下一秒,她看到商昭意好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火,身上冒出煞气满满的黑烟,那黑烟沿着藤条般的发丝,缓缓钻到囊蝓的口器中。
许落月又怔住了,她单知道商昭意不是人,却没想到,商昭意连囊蝓也不怕。
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埋头又挑了几块形状好些的碎石。
石头得好,才能撑得住场子,她不想理会那份协议了,就算石阵会把商昭意也一并困住,她也绝不停手。
反正她与商昭意的协议,不过是顺手,她和鹿姑的约定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黑烟冲进囊蝓口中,被缚在最上端的鬼魂腹部鼓胀,随着它往前一倾,更多的发丝从嘴涌出,黑瀑般湿黏黏地垂到地上。
而那缠在商昭意身上的两绺发,顺势也松开了,商昭意重重坠地,捂着脖颈咳嗽不停。
不过她身上的黑烟还未收回,还在不断地挤到囊蝓腹中。
囊蝓甩动躯干,遍地尘沙飞扬,乱石迸溅。
它险遭瓦解,百足缩成一团,数十个鬼首咬向商昭意的黑烟,连带着那个充当口器的魂魄,也被啃个正着。
囊蝓自相残杀一般,将那个魂吃得精光。
好在商昭意收得及时,避过了一劫。
蜷起的囊蝓猛朝商昭意甩去,蛇般将她卷在其中,力度之大,足以将商昭意的肋骨压断。
数不清的鬼首同时朝商昭意逼近,数十张嘴一动,牙齿齐刷刷地响。
喀喀喀喀。
尹槐序惊慌失措,匆促上前帮助。
树后,许落月被飞迸的石子溅着,痛得像挨了一记闷棍。
她在树下用手刨土,把其中一枚沾血的石子埋了进去。
埋完这枚,她急急将其余石子揣在身上,四肢伏地,慢慢地爬向另一处。
在爬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暗处有鬼影骤现,那鬼影举着猫般覆满短绒的手臂,将蜈蚣拦腰撕断了。
像人,又像猫。
周身皮肤石化般龟裂,就连覆在臂膀上的短绒,也像是雕琢而得的。
那张灰白的面孔像极了手法粗拙的石雕,只能依稀辨认出五官所在,半边脸毛毛躁躁,生出了和手臂上一样的绒毛。
大抵因为周身黯淡粗粝,身形显得瘦嶙嶙的,过于板正的背后垂着一根长而尖削的尾巴。
许落月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有一瞬联想到了那只猫。
她不敢多想,赶紧在另一棵树后刨坑,将怀的石头埋了进去。
这硕大的囊蝓本就是数个鬼魂垒砌而成的,被撕开也无甚影响。
它松开商昭意倏然爬远,一个鬼首没了,便将新的鬼首送上去填补空缺。
尹槐序的视野只剩一半,还有一半已蒙松烟。
她多动用一分鬼力,视野就要多暗上一分,神思愈发迷离惝恍。
身后有鬼气漫近,其冰火相融,一下就表明了身份。
是商昭意。
商昭意看不见,连是什么东西帮的自己也不知道,一时也难分清敌友。
尹槐序冷不防被裹个严实,仿佛被拖进火场,浑身都要变作燎浆。
这拥过来的黑烟,很突然地滞了一下。
商昭意有一瞬是昏懵的,她颤着声说:“许老板,你看到了吗。”
刨坑刨得十指疼痛难忍的人,忽然被喊到名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问:“什么?”
“猫。”商昭意的火烟拥得愈发严丝合缝,生怕这一缕鬼气忽然遁逃。
许落月飞快瞥过去一眼,又飞快敛了目光,如果整群囊蝓算一只鬼,加上商昭意和这刚来的,场中得有三只鬼。
都是鬼,独独她尚存生息,她当然得活。
她低头将石头埋在极深的地方,心急如火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不像人魂。”
尹槐序近乎失神,炽火快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商昭意松开了她。
商昭意的鬼烟骤然荡开,恰恰避过了尹槐序,以席卷八荒之势扑向囊蝓,鬼气震荡开来。
霎时半个山谷都在震动,震颤声恰似饕餮嗥叫。
许落月以为自己要魂飞魄散了,活躯被鬼气一穿,胃酸涌上喉头。
她扶着树干呕,饿了一日,腹中什么都没有,惊道:“你也要杀人?!”
哪知,商昭意根本不看她。
商昭意想看的人看不着,所以那双郁沉沉的眼只是虚虚盯着面前某一处。
许落月心跳如雷,加快速度刨坑,泥土溅到嘴也不管,仓促地将石头一一埋下。
黑烟裹住囊蝓的手脚与鬼首,岂料将鬼魂缚在一起的咒术倏然断裂。
数十个鬼魂像撒落的黄豆,撒开了,也散远了,速度快如击电奔星。
许落月的阵还没有布好,她呆住了,如今一个囊蝓分成数十个,她还能往哪逃?
这下商昭意怕是得将自己也分成数十份,才能逮得住全部囊蝓。
是数十份,而不是一个两个,再厉害的大鬼也未必做得到。
她不指望商昭意了,赶紧踉跄着跑开,身形陡然顿在原地,脖颈后仰着,魂魄被扯出了躯壳一厘。
有囊蝓追上她,扭拽她的魂魄!
商昭意也愣住了,她无法将黑烟织成天罗地网,将整个断斧沟都纳入网中。
就这电光火石之间,所有囊蝓都被禁锢在原地。
那石灰色的鬼影虚飘飘垂地,身后展出数十根尖削细长的尾,迤迤逦逦地伸向远处,困住了所有囊蝓。
数不清的尾纵横交错,织出了偌大一片网。
不知道为什么,许落月竟从那粗粝灰暗的眼,看出了一丝空惘惘的情绪。
尹槐序的魂魄彻底异化了,最后一丝理智濒临崩塌。
她能做的事情已然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