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摸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摸不到。
许落月退开几步:“你在找什么?”
“找猫。”商昭意说。
“猫不在这。”许落月又怕了,因为商昭意找猫的模样极其神经质。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说:“这片咒文不简单,小鬼误入,不一定能活。”
在她看来,那只猫可不就是一只不足为奇的小鬼。
商昭意在诅誓正下方停步,冷声:“不可能。”
“你感受到了吧,这没有鬼气。”许落月又说。
她太想走了,若非商昭意阻拦,她说不定早就在天窗外了。
商昭意蓦地扭头,直勾勾看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了,鬼气在由外往缩,外沿的全消散了,缩到哪去了?”
许落月哪答得上来。
洞xue只有她们二人,鬼气好像是自行消散的。
商昭意心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鬼气消散,会不会是槐序所为?
可是槐序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将自己的气息也一并消去。
为什么躲着她。
她不知道,越想不通,越急躁。
许落月打了个寒颤:“我们已经在最面了,找不到就是没有。”
“不可能没有。”商昭意说。
许落月又退开几步,不得已顺着商昭意的想法出声:“猫可能已经回到岸上了,那么小一只鬼,它不吱声,我肯定注意不到。”
两次下潜,要花费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且不说两人还在洞xue中呆了那么久。
商昭意和许落月再度从水下冒头,冷不丁被岸上的灯光晃着眼。
已至更阑,山谷静谧昏黑。
灯是掉在地上的,附近空无一人,马凤三人不知道上哪去了,湿润的泥地上倒是留下了许多杂乱的鞋印。
观鞋印大小,此前在岸边走动的,竟不止三人。
……
寂谧的天窗深处,那刻满了诅誓的洞顶上,忽地像沙漏般漏下来一个古怪的人形。
那人形周身如同龟裂的石雕,拖着一条好似猫尾的拖尾,趔趔趄趄地走到石壁前。
不是别的谁,正是尹槐序。
尹槐序将那半个囊蝓化的自己一点点吞下,没想到鬼气中和不了,她的神志受其影响,逐渐也变得混混沌沌。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海边。
在沙滩上刚醒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迷迷瞪瞪的。
只是那时的她并不冲动,内心也还算平静,此刻焦灼躁动,一不留神就会露出狞恶的一面。
好在她还能留存一丝理智,一丝足矣。
吃了自己,秽方也还存在,她不想商昭意进洞后受困于秽方,便只能一点点将秽方收回去。
而秽方的范围远超她的想象,缚鬼咒也在其中,怪的是,缚鬼咒正中竟有一道禁制。
有这道禁制在,看门鬼既出不来,别的鬼也无法进去,活人倒是可以随意穿行。
尹槐序不清楚这道禁制是不是原先就有的,好在她不是寻常鬼,轻易就破了禁制。
在踏进缚鬼咒的一刻,她冷不丁和面那个看门鬼打了个照面,当即明白
这禁制并非六家所留,而是鹿姑特意叫人设下的。
那鬼身上飘溢出一股异香,恰似诱食剂,即便是她也被勾得食指大动,饥肠辘辘。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饿到想啃食“同类”,比初时闻到商昭意身上香味的时候还要馋。
囊蝓化的那半个她与这只鬼同被缚鬼咒所困,是鹿姑留了个心眼,将看门鬼圈在其中。
所以饶是此鬼被包裹在秽方当中,也不会被囊蝓吃个精光。
鹿姑明显不是想拿看门鬼喂囊蝓,她是想将囊蝓与看门鬼,一起喂给商昭意,她可太爱做这种事了。
这想法简直无懈可击,在鹿姑的构想中,她会被自己的魂魄吸引前来,若不出意外,她肯定会被囊蝓吞吃。
紧接着商昭意姗姗来迟,将囊蝓与看门鬼尽数收下。
她刚吃了半个自己,还撑得慌,多少能按捺住一些食欲,商昭意就不一定了。
可惜鹿姑的想法再好,也还是出了意外,尹槐序轻。
她反将囊蝓吃了。
她当然不会动这只看门鬼,也不会让商昭意吃了它。
此鬼忽然消失,六家肯定会怀疑商昭意,到时候商昭意举步维艰,连尹争辉都难以信她。
思索片刻,尹槐序干脆将此鬼藏入自身,莫名就突破了缚鬼咒的限制,随之火急火燎地藏匿鬼气。
商昭意走近一寸,她便藏一寸,最后藏到了洞xue深处,六家存放谱籍之地,等到商昭意离去,才从洞顶滑落。
咚的一声落地。
即便魄全,她的身形相貌也还是不同于以前。
她能察觉到,自己并未异化的那部分灵魂正像流水般,徐徐脱离她的掌控。
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72章
石壁上斑驳的刻痕映入眼帘, 这六家,当属尹家的名字最少, 一些旁支早就消失在历史的觚圜中了。
尹槐序其实已经有些恍惚,驱散鬼气本就不易,身处此地还得被头顶上的福言沉沉压制,要不是她魂魄齐全,怕是早就散了。
她止不住哆嗦,却不急着离开,反而走到石壁前,将手覆到那些名姓上。
尹熹和名字的边缘是钝的, 和她一般冰冷, 生辰也一如她的生辰, 和往时庆贺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从尹争辉往后, 尹家每个人都过了假的生日, 有些差个一两天, 有的差了半月不止,总归都和石壁上的不一样。
尹槐序想起来了, 尹熹和临产前的确出了一趟国,因为尹争辉曾告诉她, 她不是在碧原市出世的,甚至不是在国内。
也许尹家的所有后辈都不清楚自己真实的生辰, 唯有进洞者及关系紧密的血亲才知道。
如此遮遮掩掩, 怕就是为了避免今时的祸难。
可惜避无可避,避得一难,避不得另一难。
尹熹和之死绝对是歹人所为, 不出意外就是鹿姑。
鹿姑只算到她需要的那个魂出在尹家, 却因为尹家生辰错乱, 而难以对应到具体的人。
正因如此,鹿姑才执意要进通岩天窗,她不怕错杀,只怕耗费时间,将人杀绝了也找不到她想要的魂。
鹿姑想要的魂,是能与商昭意相合相生的。
二者好比完全吻合的两块拼图,另外半边能彻彻底底融入商昭意,填补她灵魂的缺漏,还能防刑冲克害。
尹槐序记得路思巧的生辰,思巧和商昭意不同,思巧的生辰完完全全克她。
鹿姑就连取她性命,都是沉心谋虑过的,想来邮轮上的那只水鬼,也百分之百克她。
耳畔冷不丁铿锵一声,好像有人在她的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铜锣。
她陡然仰头,凝视起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诅誓,这些诅誓胜似尹家符文,刻痕像游鱼般倏尔分散,再一笔笔整合成新的图案。
看来福言不止是诅誓,其后还有另一面,这多半是尹家老祖的主意。
那些刻痕游离开来,又重新凝聚,变成了挨挨挤挤的六张脸,六张脸目不转睛地俯视洞中鬼魂。
这六张人面,像刀斧劈凿出来的,每一笔都锋锐无比,神色也鲜活惊人。
有温婉端庄者,有面容乖僻邪谬的,也有看似爽朗大方的,六位各不相同,各有特点。
尹槐序头晕目眩,总觉得那六双眼藏有暗光,若非如此,他们的神色又怎会如此骇人。
一股威压沉甸甸落下,犹如霹雳列缺,其中蕴藏无穷罡力。
她用尽全力掠了出去,当即明白,原来六家先祖将自己的一魂割了出来,并镇在此地供养诅誓。
有阵法在,神魂得以不散,诅誓也能经久不衰,石火不熄。
这样的禁术,尹槐序只在古书看到过一两句佶屈聱牙的描述,说是能固守魂元,却也能让人永世不入轮回,灵知泯灭,最后与木石无异。
她翻遍所有旧籍,也找不到禁术的施展方法,多半是被先人销毁了。
此事要是被鹿姑知道,怕是整个石窟都会被炸毁,她定会想尽办法,将六家先祖的一魂也偷了去。
怪不得六家祭祖,不光要进断斧沟,还要选出几人进到天窗面,原来先祖当真“目视”着此地。
只是六家多年口口相传,半遮半瞒,只留下个先祖们会在天上俯看天窗的传言。
……
灰石般龟裂的魂体,紧贴着石壁穿过缚鬼咒,一团乌黑的鬼影被吐了出来,重新被束缚在通道内。
尹槐序直奔天窗口,无声无息地冒出水面。
岸上空无一人,鞋印乱腾腾地迭在一起,然后四散奔逃,让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地上散落了一些东西,有烧焦的符纸,有碎裂的红玉法铃和断成数节的红绳。
就连商昭意和许落月的面镜与气瓶,也随地丢在了地上。
马凤三人的登山包整整齐齐地靠在石头边,拉链是打开的,她们匆匆忙忙地拿了东西,没来得及带上包就跑了。
来的如果是虫蛇猛兽,完全没必要动用符纸和法铃,想来不是。
放眼望去,不光活人不见了,连周青椰也不知所踪,深谷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死魂味,味道极其浓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