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浑身一震,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又硬生生停住。
“进来。”
那声音太轻,太淡,像哄一只受惊的、会咬人的野狗。
程序推开门,走进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在床尾站定,不敢再往前,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阿郁,”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
“闭嘴。”程安郁没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调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现在没力气骂你。等我好了再算账。”
程序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他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声音都吞回去。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想说阿郁你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焦黑、沉默、摇摇欲坠。
程安郁闭上眼。
三个人都在他身边了。
一个抱着他,一个握着他的手,一个站在床尾哭得像个傻子。
他肩上疼得厉害,失血让他头昏,可他脑子里清醒得要命。刀捅下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三个人同时喊他名字的声音程序的惊惶,谢越燃的震怒,路西鹤的……路西鹤那个声音,像是被人剜了心。
他赌对了。
他从来都赌得对。
“我想睡了。”他迷糊地说,声音越来越低,“谁都不许走。”
“没事,你睡吧。”谢越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平稳,像一座山。
“好,我不走。”路西鹤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终于暖了些。
“……不走。”程序的音从床尾飘过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程安郁没再应。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他真的睡了过去,眉头还轻轻皱着,嘴角却似乎微微翘起来一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只是伤口的牵扯。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谢越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眉眼,最后落在那层厚厚的纱布上。他眼底压着的情绪翻涌了几下,被他生生按回去,只余下指尖微微的颤。
路西鹤还蹲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程序慢慢蹲下来,蹲在床尾,额头抵着床沿,肩膀还在轻轻抖动。他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程安郁,只是反复无声地、一遍一遍地做着口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窗外那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西郊别墅的树梢空了,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光沉进地平线。
病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四个人身上,把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程安郁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往谢越燃怀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三个人同时僵住,屏息去听。
却什么都没听清。
第7章 骨科
但那之后,程安郁的眉头松开了。
呼吸安稳,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安全的、可以放心睡去的地方。
谢越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轻得像在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路西鹤把脸埋进程安郁的掌心,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程序蹲在地上,抬起头,隔着床沿的缝隙看程安郁的侧脸。
他想起程安郁说的那句话“程序你说,你是不是变态。”
他说是。
他确实是。
可他也是真的、真的
算了。
程序低下头,把那些话和眼泪一起咽回去。
阿郁还活着。
阿郁还在呼吸。
这就够了。
夜深了,医院的走廊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偶尔响起铃声。
病房里三个人谁都没有睡。
谢越燃靠在床头,一只手轻轻搭在程安郁的肩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医生的聊天记录伤情、恢复周期、注意事项,他一条一条看完,又从头再看一遍。
路西鹤换了个姿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程安郁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捂着,像是怕它再冷下去。
程序坐在床尾的地上,背靠着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
他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了些,眼底的红却还没褪。他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程安郁还小的时候,坐在他旁边写作业,写累了就趴在他手臂上睡着了,他不敢动,就那么坐了一下午。
那时候他还没发现自己是个变态。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弟弟睡着了的样子真好看。
后来一切都变了。
是他先变的。
这种情感维持到他16岁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程安郁出了车祸,回来之后性情大变。
他说我父亲的私生子,让父亲把我送走。
直到夏天,父亲和我说阿郁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我不可置信地回来一看。
我的阿郁好像真的回来了。
但他不记得我,依旧认为我是私生子,认为父亲背叛了母亲。
只要父亲提及此事,他就会情绪失控,父亲不得不串通母亲一起去撒这个弥天大谎。
程序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
他听见程安郁在睡梦中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什么梦。
他忽然很想问问,阿郁,你梦见了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守着这个浑身是伤、却还是把他们三个都留在身边的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程安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
谢越燃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路西鹤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程安郁的指尖。
程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没有人说话。
天亮了。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程序是第一个动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速度快得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出床边的位置。动作太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床沿上才稳住。
他没有看护士。
他看的是谢越燃。
谢越燃没有看他。谢越燃在看护士准确地说,是在看护士手里的托盘。上面是新的纱布、药棉、碘伏,还有一个封了口的试管。
“要抽血。”护士说。
“抽多少?”谢越燃问。
“不多,几个指标复查一下。”
“他昨晚体温偏低,现在量过了吗?”
“还没,我这就”
“三十六度八。”程序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我三点多的时候摸过他额头。三点十七分。三十六度八,我量的。”
没有人问他用什么量的。
路西鹤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程安郁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动作很慢,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拆一个引信。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
光涌进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朝阳是那种直接的、毫不客气的、照在脸上让人无处可躲的白光。
程安郁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三个人同时有了反应
程序往前迈了半步。
路西鹤的手停在窗帘绳上。
谢越燃的掌心重新落回程安郁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