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程安郁的眉头又松开了。
他没醒。
路西鹤把窗帘拉到一个折中的位置光还在,但没那么刺眼了。他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病床。
他的表情很淡。
淡到像是什么都没有。
但程序看见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攥紧,松开,攥紧,松开。反复的,节律性的,像在数什么。
护士抽血的时候,程安郁动了一下。
不是疼醒的那种动,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本能抗拒手臂往回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谢越燃按住了他。
不是那种用力的、控制性的按住。是俯下身,把嘴唇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程序没听清。
路西鹤也没听清。
但程安郁不动了。
护士抽完血走了。病房里又剩下他们四个人。
谢越燃直起身,发现程序在看他。
“你看什么?”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
程序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程安郁扎过针的那只手臂上。护士贴了一块小小的医用胶布,白色的,贴在肘弯内侧,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你是不是觉得,”程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等他醒了,一切就能回到原样?”
谢越燃没有回答。
“回不去的。”程序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是对着天花板说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被困在白色的涂料里。
“我知道回不去。”谢越燃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又怎样?”
程序转过头看他。
谢越燃也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坦白的对视。
“你要走吗?”谢越燃问。
“你希望我走?”
“我问你要不要走。”
“我没有在问你希不希望。”
路西鹤在窗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笑。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摊了摊手,表情淡淡的:“没什么。你们继续。”
程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走。”
谢越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随便你”。他只是把目光从程序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程安郁身上。
但程序注意到谢越燃的肩膀松了一点。
很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肩膀的线条从“绷着”变成了“撑着”。
绷着和撑着不一样。
绷着是会断的。撑着是不会的。
路西鹤从窗台边走过来,绕过床尾,走到程安郁的右边。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程安郁的脸。
看了很久。
久到程序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程安郁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手指在发丝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来。
程序忽然站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他站起来,绕过床尾,走到路西鹤面前。
路西鹤抬眼看他。
程序伸出手
路西鹤没有躲。
程序把路西鹤领口的一根线头捏起来,扯掉了。
然后转身,走回床尾,重新坐在地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
第8章 睡觉的时候帮他挡光
医生点点头:“那等他醒了,不要主动追问。如果他愿意说,就听。不愿意说,不要逼。”
“我们知道。”谢越燃说。
医生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
程序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路西鹤之前拉开的窗帘又拉上了一半。光线暗了一些,程安郁的眉头彻底松开了。
谢越燃看了程序一眼。
程序没有看他。程序在看程安郁。
“你以前也这样。”程序忽然说。
“什么?”谢越燃问。
“他睡觉的时候,你会帮他挡光。你一直记得他怕光。”
谢越燃没有接这句话。
程序也没有继续说。
路西鹤靠在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还在动。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十一点的时候,送餐的护工来了。
三份饭。
没有人动。
十一点半,谢越燃拿起一份,打开,吃了三口。然后放下。
程序拿起一份,坐在床尾的地上,吃了大半。他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吃得差不多的人。
路西鹤没有碰。
“你吃。”谢越燃说。
“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说了不饿。”
谢越燃没有再劝。程序把自己那份吃完后,把路西鹤那份推到他脚边。
路西鹤低头看了一眼。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弯腰拿起来,吃了一口。
然后是第二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程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程安郁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下唇。
很小的动作。
路西鹤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程安郁的嘴唇上。
程安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水。
路西鹤的手很稳。
棉签从左边嘴角划到右边嘴角,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他把棉签扔掉,把水杯放回去,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顿饭吃完了。
下午一点。
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哔哔哔
三个人在这个声音里各自待着。
谢越燃在看手机,但不是在看消息他在看程安郁以前的照片。翻得很慢,每一张都停很久。
路西鹤趴在床边,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侧着头看程安郁。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有精神的亮,是那种熬了太久、身体已经透支了、但神经还绷着的亮。
程序靠在床尾,闭着眼。
他看起来像是这些人里最平静的一个。
但如果有人这时候去看他的手他的右手正攥着程安郁被角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程安郁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无意识的动是真正的、有目的性的动。他的手指先蜷缩了一下,然后手腕转了转,然后眼皮开始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