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同时注意到了。
谢越燃俯下身。
路西鹤从手臂上抬起头。
程序从地上站了起来。
程安郁的眼睛睁开了。
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这一次他的眼神是清的没有迷茫,没有涣散,没有任何缓冲。
他直接清醒了。
他先看见的是谢越燃。
然后目光移了移,看见路西鹤。
然后微微偏头,看见站在床尾的程序。
他看了他们三个一圈。
然后又看了一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又没死。”程安郁说。
谢越燃闭了一下眼睛。
程安郁看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手背上贴着透明敷料,能看到针头埋在皮肤下面的青色的痕迹。
他伸出手,碰了碰谢越燃的指尖。
“别哭。”他说。
“我没哭。”谢越燃说。
他的声音是正常的。眼睛也是干的。
但他的指尖在发抖。
程安郁没有拆穿他。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很淡的笑。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眼底也没有笑意但确实是笑。
“你们三个,”他说,“守了我多久了?”
没有人回答。
“算了,”程安郁说,“不问了。问了你们也不会说实话。”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看了一眼天花板,看了一眼窗帘,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
然后他看了一眼程序。
就一样。
程序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安郁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程序,”他说,“你过来。”
程序走过去。
走到床边,站在谢越燃旁边,低头看程安郁。
程安郁没有睁眼。
“你是不是哭了。”他说。
“没有。”
“骗人。”
“……没有。”
程安郁睁开眼睛,看着程序。
程序看着程安郁。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然后程安郁伸出手又是那只扎着针的手手指点在程序的眉心。
“你这里,”程安郁说,“红了。”
程序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是红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大概是之前在地上趴着的时候压的,压了太久,留下一道红印。
“像个傻子。”程安郁说。
程序把手放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程安郁的手指碰过的地方,温热的,渐渐凉下去。
他站在那里,站在这个病房里,站在谢越燃和路西鹤中间,站在程安郁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地、慢慢地,攥紧了。
然后又松开了。
松开的那个瞬间,他的肩膀塌下来了一点。
不是垮掉的那种塌。
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的那种塌。
程安郁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心跳也是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一个让人安心的区间。
“你们都别守着了,”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含糊,像是又要睡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嗯。”三个人同时说。
没有一个人动。
程安郁没有再说话。
他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皱眉,没有蜷缩,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他就那么平躺着,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
像一个终于放下所有武器的人。
监护仪继续响着。哔哔哔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爬到那张水渍的鸟形图案上,把它染成金色。
病房里很安静。
三个人守着一个人。
一个人把三个人留在这里。
第9章 这边也要
程安郁出院那天,天很晴。
阳光不刺眼,风也软,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外套,脸色依旧偏白,却比在医院时精神了不少。谢越燃帮他拎着东西,路西鹤走在另一侧,时刻留意着他会不会累。只有程序走在最后,半步不远,半步不近,像条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影子。
回到家,门一关上,空气才真正松快下来。
程安郁往沙发上一坐,抬眼扫了圈面前三个守了他整宿的人,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开口:“都杵着干什么?不累?”
没人应声 。
他目光最后落在程序身上。
程序站得笔直,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整个人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他怕程安郁还怪他,怕他一句话就让他滚,怕自己连留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
程安郁看着他那副紧绷又卑微的样子,忽然轻嗤了一声。
下一秒,他抬手,指尖轻轻扬了一下。
“啪。”
一声极轻、极浅、几乎算不上声响的巴掌,落在程序脸颊上。
不疼。
更像拍了一下。
程序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谢越燃眉梢微挑,路西鹤也愣了愣。
程安郁收回手,语气懒懒散散,带着点惯有的冷调调侃:“看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打一下清醒点。”
程序却像是被这一下打醒了所有神智,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握住程安郁刚打过他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掌心重新按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低下头,在程安郁的指尖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