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夜里风大,腥咸的海风吹在脸上,有点粘,还很冷。才在风下站一会儿,沈闻脸色便肉眼可见苍白下来,偏头打了个喷嚏,又重新偏头看向金文书。
而旁边金文书脸色明显也不太好看。大概出门时为行动方便,他穿得也不多,一件普通黑色紧身,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一件。
好在他也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既然对方提到金越,肯定对俩人的关系已经猜的七七八八,若有所思点点头,算是认同沈闻的话。
“所以我真是很讨厌跟你们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啊,一点破绽都不给。”金文书感叹。
“不过比起那个姓顾的,我还是更愿意跟少校你打交道,至少你脾气比他好,没那么阴晴不定。”
想了想,又煞有介事加上一句:“还有我打不过他。”
话音刚落,整个游轮突然一震。
靠岸的另一端船身“轰”一声巨响,周围水花四溅中,破破烂烂的船身缓缓移动,趁着满天黑暗,竟是直接朝着大海另一边驶去!
“还有一会儿才到,沈少校应该不介意我在交谈过程中限制你一会儿吧?”
船开后风浪肉眼可见增大,金文书稳了稳身,随后捡起地上绳索。
话是这么说,不过金文书也不可能真的等沈闻同意,带着人往屋檐下靠了靠,随即拿出一捆绳索单手绑成个死结,尤嫌不够稳当,还使劲用力扯了扯。
“有必要?”手腕仿佛都要被绳索绞断,骨头吃痛,沈闻面上闪过一抹不悦,开口。
“沈少校怕是不知道三区那群人都是怎么评价你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我的信息素只有93出头,保险起见,我觉得我还是该谨慎点好。”
金文书随口回复,拍去手上灰尘,接着便懒懒散散往旁边一靠,同时还不忘拿着手枪以示威慑。
“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向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待会儿等船开到中心自然会把你们要的东西给你。还有你也不用担心作假,我现在巴不得那个组织被一锅端了,毕竟我这个人也是出了名小气,十分看不惯有人在我死后还拿着我的研究成果为所欲为。”
越往外,很快,远处寂静的码头缩小,后退,直到变成远远黑暗中一条线,线上一个点。
甲板上方摇摇欲坠挂着一盏白炽灯,随着海浪拍打一晃,又一晃,灯下,金文书仍靠在铁皮墙上,视线眺望向远处一抹黑点,半晌,将视线收回:
“老实说,我有时候真的挺嫉妒这个蜘蛛,能拥有这么大的权力把想要的东西都留在身边。哎,权财真是个好东西,沈少校说是吧?”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样称呼顾承厌,但毫无疑问,金文书最后一句说的对,金钱与权力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东西。
拥有高达S级的信息素,自身实力强劲,同时手段强悍、软实力达标,却也依旧摆脱不了被随意抛弃的命运。
假如沈闻出生在一个高等家庭,接受到一个普通贵公子该有的教育,志向再远大点,毕业以后能得到家族不说强大但至少有点用的助力,现在整个联盟的秩序掌握在谁手上还真不一定。
只可惜世上并没有这样的如果。
阶级的鸿沟无法跨越,从出生在西南分区落后山村的那一刻起,联盟的规则,就已经注定他无论如何也上不去那个顶端。
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金文书将视线一转,又忍不住往海面另一端看去。可惜一艘小船在大海上还是太显渺小,到这个时候,远处那小艇已经融化到几乎完全看不见:
“如果可以,我也蛮想像他这样把我那没用的哥哥永远锁在身边,不论对方怎么求,都永远不放手。哎,真不公平,说到底大家都是一样的恶心险恶,凭什么他就能不被憎恶。”
“……你从哪儿看出来他不被憎恶?”站得腰有些发酸,沈闻也靠到铁墙上,闻言抬眸,一双灰眸淡淡注视向金文书。
而金文书此时的心思明显没放在俩人的说话上,视线始终盯着远处一抹早已看不清的点,海水荡漾,天空聚起一层薄薄的黑云,过了一会儿,才又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将目光揶揄落向沈闻后腰。
“少校自己觉得呢?”
语气里夹着些许沈闻听不懂的意思,金文书像是很想提点什么,然而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出口时却又是旧事重提:
“要是真的一开始就那么讨厌他,那时候又为什么出手?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姓顾的难得不应该感谢我给他带来这么好一个机会,居然还派这么多人堵我,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虽然猜不出对方欲言又止的原因,但金文书眼底的戏谑却是让人看得一清二楚。沈闻不动声色蹙了下眉,考虑到这人本身的劣根性,也没打算再多跟对方扯皮,转回头,看了眼天色,接着又垂下眸看向海面。
根据今夜风向、风速以及船只自身状态及运行速度,不难推测,这十多分钟时间几人已经往外走了至少五、六公里。
即使不清楚对方到底想走到那个位置,但出于对金文书这个人的了解与设想,沈闻猜,应该很快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分钟,游轮的运行速度逐渐显现出放缓的趋势,不知是缺了燃料还是只是单纯因为金文书的事先安排。
总之等沈闻感受到船速的变化,再抬头,周围一直隐藏在暗处顾承厌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漆黑的墨色都有了流动的痕迹。
“慌什么,我还能把你的小情人抢走不成?”就像刻意要让顾承厌听清楚,金文书的语调比之前拔高好几个度。
沈闻也从靠墙的状态下站直身,往前走去几步,但不是主动,金文书在前面拽着他手上的绳索,俩人往前几步又来到刚才倚靠的栏杆处。
底下的浪花不断拍打上船身,发出一阵阵类似破碎的声音。
沈闻默默看着金文书从口袋掏出两只一模一样的U盘,拿在手上,考虑到沈闻手不方便,又将U盘一个拿在左手,帮忙放进沈闻右边口袋,右手,放进左边。
两个U盘都一左一右放好,金文书勾勾唇角,往后退去半步。注意到对方脚下的动作,没等对方再开口,沈闻已然迅速往后撤步,与此同时,一声巨大的枪响如同风浪前的号令陡然冲出弹夹划破长空!
砰!
一抹血花陡然在沈闻眼前炸开,右手枪支脱落,金文书眉梢一挑,整个人在惯性作用下往后一倒,多亏身后围栏托着才没直接坠入海中。
然而还没完,在沈闻皱眉快速后撤的间隙,一根发丝般的细线已然被脚尖勾断。“咔哒”一声轻响,刹那间,船板巨震,没等周围人反应过来,整个夜空就已经被火球炸开一团巨大的裂口,浓烟裹挟木屑瞬间自金文书脚下飞散炸开,眼前一切仿佛都要被一抹巨型的红色瞬间吞噬。
视线中,金文书正处爆炸正中央,四散的尘埃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噬包围。比起爆炸,这场盛宴更像一场烟花,冲击力比料想中小很多,长发在眼前乱扬,不过沈闻还是看清了,那人在火光下借口型对他说出的四个字。
祝你好运。
他说。
下一刻,眼前火光被一道黑影扑身覆盖。
嘈杂且混乱的嗡鸣声中,也不知顾承厌是怎样短短几秒就已经冲至沈闻跟前,单手护上沈闻后脑,几乎以一个完全将人扣入怀里的姿势,电光火石间,“砰”一声闷响,俩人同时落地!
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小艇上,金越被绑在板凳上,眼睁睁看着窗外陡然一闪亮光,黑点顺着火光扑簌簌下落。
他并不清楚金文书到底在计划做什么。
然而胸口陡然一紧,呼吸不畅间,一道念头凭空自脑海深处浮现
从这个位置坠海,怕是很难再生还了吧。
第44章 厌恶
爆炸带来的冲击其实不大, 外加顾承厌护得及时,沈闻几乎没受多少灰尘侵袭,落地后闷声咳嗽两声, 很快便从爆炸中缓过神。
海面上, 本就行驶艰难的游轮被这一炸直接炸偏了航, 船身侧转,船头更是隐隐显现出下沉的趋势。
好在爆炸发生几秒前, 几艘早就跟在游轮后的船艇便已然接到指令快速围上前,将整艘已经停止运行的游轮团团包围。似乎担心对方坠海后没死绝, 顾承厌一手抱起沈闻,往隔壁等候多时的快艇上走时,还不忘吩咐船上的手下在俩人离开后往水下投几枚军用□□。
“海上风大, 把毯子披好。”
一直上了快艇走进舱内, 顾承厌将抱着的人小心放置在沙发间,脸上神情都始终保持那副严肃的模样,黑眸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对方生气了,沈闻看向顾承厌蹲下身寻找药箱时的侧脸。这种神情他再熟悉不过, 之前有很多次,甚至在一年多以前好几次出任务负伤回来, 顾承厌似乎也是这种表情。
即使无论之前还是现在, 他都并不很能理解对方露出这种神情的原因。
手上打着死结的麻绳被一刀切断,被死捆住的双手终于得以放松下来。双手解绑瞬间, 沈闻轻轻吸一口气, 再低头时原本白皙的手腕已然被磨得鲜红一片, 腕处凸起的手骨更是直接见了血,一大圈血渍渗在手环附近,沾在皮肤表面, 十分刺目。
旁边,顾承厌原本还板着脸,刹那间又好像什么气都生不起来。
看清眼前景象,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很轻,轻到仿佛只是单纯从鼻腔呼出,拿着药箱半跪到沈闻面前时,眼底已经散了很多刚才那种阴沉,眼皮垂落,轻手托起对方的手腕放在一旁纱布上。
“我自己来……”吧。
沈闻话还没说完,刚想缩回手,指尖便被对方一把攥住。
顾承厌力道不重,却又带着让人难以忽视威压,安抚性的信息素很快蔓延这个船舱,对方的掌心热得吓人,沈闻被烫得一缩,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无奈放弃,选择在自己的Alpha面前妥协。
碘伏沾在伤口上,刺刺的,不算疼。
除了手腕,还有身上其他擦伤,顾承厌也一并替人处理干净,再拿纱布仔细包扎上,才算完成。
出门时就已经凌晨十二点过,这会儿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三点。天边浓墨,远处废弃的游轮已然缓缓沉没大半,几艘小艇还停留在周围,确认不会有其他人趁机靠近或离开,才慢慢跟上部队往岸边驶去。
船舱内,沈闻原本正看着窗外,脑海中一点点思索猜测金文书与那个组织背后的真正关系。然而想着想着,视线又不知何时投落在面前正仔细包扎绷带的Alpha身上,突然间,眼前又闪过十分钟前金文书脸上那个戏谑的笑。
“哎,真不公平,”
“说到底大家都是一样的恶心险恶,凭什么他就能不被憎恶?”
“……你从哪儿看出来他不被憎恶?”
“少校自己觉得呢?”
“干爹,要喝水吗?”
两只手腕处已然被绷带包扎整齐,沈闻闻言回过神,才发现顾承厌不知何时已经收好药箱,从桌面倒来一杯温水,坐到沙发旁边。
而垂眸看着眼前还散发着热气的热水,沈闻明显还半沉浸在刚才的思考中,没第一时间回答对方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厌恶?
就因为这两个月的照料?
对自己做过这么过分的事,甚至间接促成了那场已然持续两个月之久的灾难。就算自己以前的确对顾承厌这个人本身抱有一定欣赏,甚至在被标记过后还不可避免对对方产生了部分依赖,可是……
可是什么?
心底突然没由来一阵烦躁。
一如上次没办法对顾承厌下手,这次沈闻同样拒绝了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等事情解决完再说吧。
在解决RSH这件事之前,他可以把其他事都暂时放一放。
眼看水杯又被无声往前递了递,沈闻默默瞥了眼顾承厌指尖。心情不好,也不太想搭理对方,索性就用沉默代替拒绝,抱着手臂沉默地合上眼闭目养神。
于是水杯又被从面前移开,重新放回桌面。
顾承厌见状也不勉强,视线落在沈闻垂落的睫毛,以及脸颊处可怜巴巴一道浅色血痕。原本他还在不满对方今晚坚持跟来的行为,这下心底连最后一丝脾气也彻底没了,轻手替对方拉了拉下滑的毛毯,又直起身往旁边更靠去一点,身影足够将整个沈闻都揽在其中:
“算了,怪我没护好你。下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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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中的内容,其中一份是RSH组织内部不同据点的地址,标红已经废弃,蓝标则还能使用,地址遍布联盟各地,甚至连最偏僻的六区都有蓝点分布,数量还不止一个。
而另一份内容,则是从创始到现在不同时期,主要研究员及资助人的具体名单。
也不知道金文书到底哪里搞来这么完全的名单,或许他本身在RSH内部的地位就不算低。总之这份名单里,从第一位到最后一位,上百个名字,其中就包括金文书自己,以及风屿海、岳霖等人。
除去岳霖,联盟高层还有好几个眼熟的姓氏出现在名单上,不过那都是十多二十年前,现在这些人早已经死的死、走的走、退休的退休,除了岳霖这个名字,资助名单上竟已经没了任何一个现任联盟高管。
SAN无人参与,风钜叶看上去也的确不知道这件事。
这也难怪,如果联盟高层也有不少人参与到这个组织,现在两区的合作怕是就没那么容易批下来。
只是还有一点比较引人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