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的头皮阵阵发麻, 大脑一片空白, 浑身像是有电流在乱蹿。
急促的呼吸喷在脑花上,方行舟的鼻尖几乎快碰到它了, 从它身上闻到了浓郁得让人窒息的幽香, 让他眼前阵阵眩晕。
看到本体的第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眼前的庞大又诡谲的怪物, 就是他丢失了二十年的“水母”。
细小的水母须已经长成了粗壮可怖的触手,白色的水母盖和二十年前一样,不过是因为脑花变得过大, 把半透明的黏膜完全撑开, 乍看起来和“水母”这种生物脱离了关系。
但仅仅只是透过缝隙看上一眼,方行舟便可以无比笃定:他的直觉没有出错。
他的心脏收缩, 眼睛也跟着变红,目光复杂地凝视眼前的怪物,许久后用额头抵住脑花,在不停眨动的无瞳之眼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陆见川感觉到头部有了湿意。
微微一怔,下意识用触手卷紧爱人,绞尽脑汁想要安慰,可又怕他流泪是因为自己的过分丑陋,所以惴惴不安,一下也不敢动,像捧着一团随时可能化掉的冰。
声带艰难震动,断断续续,发出诡异的声响。
“对不起……”声带尾端紧张地蹭着方行舟的脸,“对不起,老婆。我没想过骗你,但是……”
方行舟再次亲吻脑花,这回并不是一触即分,而是久久地将嘴唇贴在上面,甚至伸出舌头来,沿着沟壑慢慢地舔。
怪物在这个亲吻里一点一点僵住。
手足无措,任由爱人品尝自己,从他身上闻到了欲望的气息,下意识小声问:“你想要吃我吗?”
方行舟“嗯”了一声,给出肯定的回答。
“把你咬碎了吃进肚子里,用人类的胃消化吸收,最后和我的血液融合在一起,”他用温和的声音说着恐怖故事,“这样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再离开我了?”
陆见川已经顾不上掩藏自己,慌乱地把其他触手也拿下来,将方行舟紧紧缠住,脑花急急凑近,几十双眼睛同时开始眨动:“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行舟,你吃掉我吧,从比较好咬的脑花开始,吃完脑花再吃触手。孕囊已经储存了足够多的营养,就算没有了母体,异研所也能把孩子喂养到生产的那天……”
方行舟抓住的声带,阻止继续震动下去,然后拨开眼前的触手,用湿润的眼睛再次看向陆见川,重新从头开始打量他的完整本体。
陆见川被他的目光烫到,不由自主地扭动起头部。
“我很抱歉……舟舟,”他因为自己的丑陋而难过无比,“我不应该让你看到这些,但是我现在无法操控本体。”
“不,”方行舟声音听起来很湿润,“我喜欢你现在的模样。”
眼睛们瞬间聚拢,同时盯住爱人。
“比以前长大很多,看样子再也没法放进鱼缸里了,”他望着,“脑花是粉色的,很可爱,这么多双眼睛,可以从任何角度观察四周吗?”
声带呆呆地垂在空中,似乎忘记了说话的能力,呐呐胡言乱语:“啊……嗯……是的,是粉色的吗?”
“嗯,很漂亮的粉色。”方行舟伸出手,手掌贴上柔软的黏膜,微微用力,隔着黏膜抚摸里面手感微硬的髓质,眼睛们纷纷避开他的手掌,为他腾出抚摸的空间,而被摸到的地方迅速由粉转红,微微发烫,像是在脸红。
“比二十年前还要可爱,”方行舟评价,“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看起来发育得很好。”
陆见川难以置信,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类,死死盯住他的脸。
方行舟像是喝醉了,表情沉迷,耳朵和脸颊都是红的,浑身上下散发出明显的兴奋气息,闻起来比蜂蜜还要甜。
不是伪装。
不是恭维。
老婆在认真地夸赞丑陋的大脑。
脑花忍不住整个爆红,笨拙地发出声音:“我……回了海洋,每天吃很多很多鱼,直到进入成年期,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然后才敢悄悄爬回岸上。”
方行舟亲吻离他最近的那只眼睛。
“我以为你只能靠人类的血液生存,”他道,“一度觉得你离开之后会迅速死亡,所以有段时间整天整天地哭,一闭眼就是你躺在下水道里被饿死的模样。”
这句话让无瞳之眼里迅速聚起液体,雾蒙蒙地望着方行舟。
“我晚上偷偷喝你的血液……”痛苦地开口,“老婆,你都知道。”
方行舟将脸颊也贴了上去。
“嗯,我一直都知道,甚至会故意把手腕露出来。”他说,“不必因此感到难过,我是自愿的。”
巨大的怪物在颤抖。
方行舟靠着脑花,许久没有说话,一直等到情绪稍缓,才开始确认父子俩的状况。
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触手,挤到最里面,看向跳动的孕囊。
比起昏迷前,孕囊起码长大了两倍,孕囊壁被撑得半透明,里面隐隐浮现出一个圆圆的什么东西,在营养液的掩盖下看不真切。
或许是察觉到父亲的靠近,蛋竟然也跟着胆怯起来,又往孕囊深处藏了藏。
方行舟轻轻抚摸瑜伽球般的孕肚,认真看了好一会。
一根触手也跟着探进来,蹭了蹭孕囊,然后有些害羞地卷住方行舟的手。
“长大了,”方行舟呢喃道,“宝宝好圆。”
脑花俯下来,贴上爱人的脸。
方行舟握紧触手,问:“寄生虫最后是怎么取出来的,你们有没有受伤?”
陆见川道:“我把虫子引到腹部,宝宝把它咬碎了吃掉。”
方行舟一愣。
他皱起眉,偏头看向脑花,和上面猩红的眼睛对视。
“你把虫子引到肚子里?”
怪物眨了眨眼。
“啊,这个,唔,”声带慌乱起来,“我有好好盯着,如果它打不过虫子,我就会……”
在这里紧急刹住车,又陷入了沉默。
“就会怎么?”方行舟问。
陆见川:“……就,把宝宝剖出来,杀掉虫子,再将它缝进去。老婆,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手术,绝对不会伤害到胎儿的,你说是吧?”
方行舟:“……”
如果胚胎没能赢得这场战斗,或许现在他已经看不到这个圆圆的孕肚。
他叹了口气,拍拍孕囊,跟躲起来的蛋温声道:“还好么?让我看看。”
沉默。
方行舟耐心地等待了许久,终于,里面的蛋小心翼翼地滚过来,隔着孕囊,亲昵地蹭了一下父亲的掌心,然后从蛋膜上浮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住他的神色。
方行舟露出笑容。
“乖。”他说。
蛋的眼睛缓慢睁大,像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变得开心无比,在孕囊里来回翻滚,连连蹭了好几下,发出轻而奇异的叫声,听起来类似于刚刚破壳的小鸡。
陆见川的触手将爱人卷住,脑花贴着他的脑袋,和他一起充满慈爱地看向他们共同孕育的蛋。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对折腾的小家伙产生一点动物该有的母爱。
方行舟握紧触手:“你现在无法变回人形,是因为孕囊太大了?”
脑花上下点动:“是的,它刚刚进入新的发育阶段,需要稳定一段时间才能控制大小。我想大概需要至少一个月。”
方行舟勾着嘴角:“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面,你都只能保持本体形态。”
陆见川:“……会不会很丑?”
“不丑,和二十年前一样可爱,像大号的水母,”方行舟道,“如果今天我没有主动找过来,你是不是准备消失一整个月,然后用各种理由搪塞?”
陆见川触手蜷缩,脑花微垂着没说话,默认了这个说法。
方行舟转头和对视。
“为什么迟迟不肯给我看本体?”方行舟开口,“你明知道我从未放弃寻找‘水母’。”
眼睛们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
片刻,见方行舟固执地在等一个答案,声带终于沉沉开口:“我害怕从你眼睛里看到厌恶,怕得要命,老婆。”
“二十年前,我不知道血液对人类有多重要,一不小心吸得太多,让你重病不起……妈妈怀疑你得了吸血虫病,用极为厌恶的声音说要把虫子找到,用打火机烧成灰烬。我在床头听着,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丑陋可憎,贪得无厌,比吸血虫还不如。”
“我害怕你知道真相,更害怕你的眼睛里浮起妈妈提起吸血虫时的厌恶,我和孩子都会在那样的眼神里被慢慢杀死,因为它是以你的爱作为媒介被种下的种子。”
方行舟:“……妈妈?”
“嗯,我们的妈妈,”陆见川道,“你不记得了吗?生病的那段时间,她整日在你床头流泪。”
方行舟这才反应过来,陆见川说的是他的妈妈。
他笑了笑,亲吻悲伤的脑花,道:“我从没有怪过你,你只是一只没有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什么都不知道的单纯水母。妈妈也不会怪你,再过一段时间,等你能够恢复人形了,我带你去见她,好吗?”
这句话让陆见川所有的沟壑都挤到了一起,仿佛正在另一个维度尖叫。
“见妈妈,”声带阵阵紧缩,兴奋又不敢置信,“真的可以?”
方行舟:“当然。”
“是以‘水母’的身份?还是……”
方行舟道:“以二十年前的水母,以我的未婚夫,以未来孩子的父亲。”
几十双眼睛怔怔地注视着他,似乎连眨都不舍得眨。
方行舟又道:“我早该带你去,只是她这些年一直在寺庙休养,不愿牵扯太多俗事。”
眼睛再次变得雾蒙蒙的,水汽氤氲,仿佛正陷在一个难以相信的梦境里。方行舟擦干净最近的那只眼睛,继续问:“后来呢?从我身边离开之后,你怎么考上的大学?是异研所帮忙?”
声带嗡嗡地开口:“是的,我成年之后迫不及待回到你身边,悄悄跟踪了你很长时间,后来被异研所发现……和他们发生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冲突,最后不打不相识地变成了合作关系,他们教我人类的知识,我帮他们处理一些棘手的麻烦。”
方行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脑花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将所有隐藏的秘密都温顺地向爱人敞开。
……
直到外面传来小心地敲门声。
言芯戴着眼镜,从门后探出头,看到人与怪物亲吻的诡异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笑容有些僵硬,道:“打扰一下,方医生,我们的CT机准备好了,请跟我回医疗区做CT检查。”
触手立刻将爱人依依不舍地团团围绕。
陆见川终于敢有恃无恐,道:“我跟你们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