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跟沈亲长得有八分相似, 而对方带给宗妄的感觉,也和沈亲一模一样。
可是,亲亲怎么会在这里呢?
内使许久没有听到来人的回答, 发现宗妄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视线上下一扫。
普通丝团领衫, 深蓝色补子。
“是卫所新来的缇骑?”
认出宗妄的身份, 小公公警惕的神情收敛了三分, 朝着他行了一个基本的礼。
“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宗妄隔着衣袖,扶住了内使的手, 而后极有分寸地后退了两步, “我只是一名小旗,算不上什么大人。”
“大人过谦了。”
宗妄本欲问清对方的身份,可视线在发现他衣裳上的血迹时, 心中一紧。
着急之下,也没顾上彼此身份有别, 下意识想要看看对方的伤势。
“你受伤了?是不是刚才那几名公公打的你?要不要紧?”
“大人,”内使向后避开了几步, 半垂了头,“无碍的, 只是宫廷日常的手段,要不了命。”
宗妄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举止的不妥。
“抱歉,我是想看看你伤得重不重。”
小公公没说话, 站在原地,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看得宗妄心里急得无法, 又怜惜又难受。
亲亲来这里也就算了,怎么会变成一名内官?
宗妄不知道对方到底受了多少苦,但看沈亲的样子, 可想而知在宫中的日子不好过。
他更是懊悔,刚才听到声音,就应该赶过来看看的。
即使跟那群公公发生了冲突,至少亲亲也不用受伤。
宗妄虽然才来这里几天,但对底层侍卫和太监的处境也是有所了解的。
力士生活艰难,内使更是如此。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都没钱去买伤药,只能硬扛着。
这个天气一旦处理得不好,说不定就会感染发炎。
宗妄的脸上都是可见的急意与担心。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伤药还有止痛药给你。”
卫所对小旗的待遇还是算可以的,像是基本的伤药,都能去孙知也那里预支。
宗妄说着就快步跑了回去,小公公站在原处,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才再次抬起了头。
“宗妄,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大哥刚去当班了,还说你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有宗妄的带头,莫星也跟着喊起了大哥。见到宗妄急匆匆地回来,奇怪地问道。
“二哥,你知不知道孙同僚在哪,我找他有事。”
“他出去了,你要什么,我看看我那里有没有,先拿出来给你应应急。”看宗妄一脸着急,莫星收起了玩笑的模样。
前后没有一盏茶的工夫,宗妄搂着一堆瓶瓶罐罐跑回了之前那座小院。
他怕沈亲走了,路上连口气都没多喘。
“我回来了。”好在,对方还在。
内使仍旧在拔草,草丛差不多到了齐腰的位置,不注意的话,人蹲在里面,都看不到。
听到身后的动静,小公公惊讶地站了起来。
他以为,宗妄不会来了。
“所里负责预支伤药的人不在,这些是跟我住一块儿的同僚给我的。这瓶是直接擦的,擦的时候要忍着点,把淤血都揉开,效果才好,这瓶是药粉,今后要是哪里破了,就可以撒在上面,可以快速止血,还有这瓶药膏……”
几个五颜六色的瓶子,宗妄却把每一个的药效都记得清清楚楚。怕沈亲弄混,一个一个地慢慢说给他听。
宗妄说着的时候,小公公就在静静地看着他。
“这两瓶用过一点,你不要介意。”
“宫里面像我们这样的人一向命如草芥,大人肯为奴婢拿来这么多伤药,奴婢又怎么会介意?”
内使说话的声音沉敛温和,他接过宗妄手里的伤药,对他笑了一笑。
“掌事公公都已经回去了,大人若是不介意,可以在那边的阶梯上坐一会儿。”
院子里杂乱不堪,没有几处能够下脚的。
内使说的阶梯,是个难得被打扫干净的地方。
宗妄看了一眼,没有动。
“这几座宫殿都是空的,你先进去上药。我在外面替你把剩下的活儿干了,顺便望风这里的草都要拔了吗?”
内使看着宗妄,点了点头。
“嗯,天黑之前,要把院子打扫干净。”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宗妄说着,就将手脚的衣服用绑带绑紧了,弯下腰替他拔起了草。
拿刀的手,之前却也是做过这些粗活的,看起来并不生疏。内使看了他一会儿,才拿着那些伤药进去了里面。
大约几息的功夫,上好了药的小公公出来了。
他跟宗妄一起蹲了下来,要继续刚才的活计。
“你受了伤,去那边先坐着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宗妄看他伸出来的手上,满是被草叶割破的划痕,当即就止住了他的动作,把人带着往阶梯上坐着。而后一边拔草,一边跟他说起了话。
看他累得额头出了许多汗,内使喊了宗妄过来先歇一歇。
“大人,不急在这一时的。”
“我怕做不完,那群公公又会打骂你。”
宗妄眼里,沈亲就没有不对的。
那群公公如此,定然是心思扭曲,拿底层的小公公们出气。要是做不完,那群人又有了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
“不会的。”内使走了过来,替宗妄把头发上沾到的枯叶摘掉,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先休息一会儿吧。”
温吞又无害,哪怕是铁打的心肠,也要软下去。
等宗妄跟对方一起坐在阶梯上,小公公又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块素白的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流了好多汗。”
“没、没事的。”
被他那样的语气说着,宗妄莫名有点脸热。
蹲在草丛里忙活了一阵,衣服上也挂了不少草叶,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呆气。
宗妄想拿过手帕自己擦,可他的手拔了草,都是脏的。
也不知道亲亲攒了多久的钱,才买了这么一块帕子,如今用来给他擦汗,真是浪费了。
“我脸上脏,等会儿把帕子也弄脏了。”
小公公望着他,内敛地笑着,继续帮他把额头上的汗都擦干净。
“帕子不就是用来擦污渍的吗?更何况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好了。”
“不用谢的,只是举手之劳。”
“奴婢只是直殿监的一名小内使,连掌印太监,也无缘得见。大人对我这么好,恐怕会让您失望。”
“我对你好,不是想要你做什么。”宗妄很快就听出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也不怪内使误会,毕竟两个人身份悬殊,现下以九千岁为首,宦官当道,尽管两边对立,底层仍有不少侍卫,想借机攀附上去,公公与侍卫的往来,多不胜数,“我只是想帮一帮你。”
宗妄无法将内中情由说出来。
太过离奇了,到时候对方说不定不但不会相信,还会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
“你相信我。”
四目相对,内使又笑了一笑。
“大人是这宫廷里难得的好人,我相信大人。”
“不过,公公卑贱,尤其是奴婢这样的身份,其他人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今后大人还是离奴婢远一些,以免污了大人的名誉。”
“当公公又不是你们的错,若不是家里贫苦,谁愿意进宫受这份苦。”
“在我看来,你和我都没什么区别,何来卑贱一说?”
宗妄的话太过大胆了,内使怔得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眼天色,急匆匆地站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我要回直殿监去了。”
说完,也顾不上跟宗妄再打声招呼。
“唉,你的帕子……”
发现对方的帕子落在了自己身上,宗妄连忙起身要还给他。
“有缘的话,下次大人再还给我吧。”
一转眼,小公公已经不见了。
宗妄等到内使的身影彻底消失时,才想起来,两个人还没有交换名字。
不知道这个世界里面,亲亲还是不是原来的名字。
以及,他光顾着跟亲亲说话,只知道对方在直殿监,具体哪个局,哪个所,一概不清楚。
就算是想要专门找他,都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系统,你可以帮我查一下,亲亲住在哪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