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等下车我就松开了他,在此期间钟郁霖也没和我说任何话。
跟同我独处时表现出的对这里的厌恶不一样,下车后的钟郁霖很快换上了得体微笑的面具,他甚至走到梁茂丘面前,用略显温和的声音跟他说:“谢谢,我没想到你这么用心。”
梁茂丘莫名转脸盯了我一眼,尔后毫不心虚地接受了钟郁霖的夸奖。
钟阿姨也在这个时候走上前来,她第一个递给钟郁霖礼物,那是一个包装华贵,看着十分精美的礼盒,身为母亲,对于钟郁霖的生日,她是肉眼可见的用心。微笑着,用欣慰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由衷道:“好久没见你了,郁霖,你成熟了,也长高了。”
钟郁霖面上笑意不减,只略微凑近自己的母亲,以极小的声音对她道:“真罕见,妈妈也会这样跟我说话。”
然后拿过钟颖芝手中的礼物,给了母亲一个贴面礼,当着众人的面他说:“谢谢妈妈。”
钟女士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却再没说一句话。
钟郁霖很快如往常那般,在梁茂丘的带领下,被簇拥在众人中央。
他一直微笑,心情颇为愉悦那般,跟大家开着玩笑,看起来……很享受似的。
我跟那些人不熟,所以只能远远地等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直到手机震动,钟郁霖发来短信
“小玛丽亚夫人,我好累。”
“什么时候回我的房间睡觉?我想靠在你的大腿上被你抚摸头发,你还记得吗?就像小时候那样。”
第101章 质问
他应该没在说梦话。
但我仍旧很惊讶,因为这段文字,是他当着那些人的面,一边跟对方微笑一边假装分神看会儿手机的时候,飞快敲击屏幕打出来发送给我的。
给我一种他其实想跟我在一起的错觉。
为什么说是错觉,因为我想:若站在梁茂丘的角度,一定会觉得分明他微笑跟自己说话的样子才更真实一些。
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又或者:这问题的答案真的重要吗?
之后梁茂丘实际有招呼我,让我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钟郁霖被夹在中间,抬眸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微微一笑,摆手,说要出去透气,到其他地方看看。
梁茂丘并不打算留我,摆手要我离开了。
“听澜……”我似乎听见钟郁霖的声音。
但那仿佛存在于虚空的幻影,手难以抓住,因而便……当它不存在吧。
抵达钟家后花园的时候我才低头回复钟郁霖发来的短信。
我说:“等你有空的时候再去吧,我逛一下就到那里等你。”
为什么,总感觉跟钟郁霖还有梁茂丘的那些朋友玩不到一起去?
难道因为那是一个以他们二人为核心的、牢不可破的社交圈?实际并没有我插足的余地?
哪怕梁茂丘和钟郁霖私下似乎都跟我关系不错的样子。
算了,不去想它。
再度驻足,已经抵达那个通往告解室的厚重小门面前。
似乎因为这片地方已经长时间无人打理,门上开始出现了斑驳的锈迹。
如果成年后的钟郁霖再度跻身进入其中,怕是只会如同坐牢一般,全身动弹不得地被禁锢在这里。
如若他未曾反抗的话。
如若他向来……只听安排的话。
那么此刻我脑海中想象的他,就是他如今的命运。
我得承认,在这一瞬间,我开始由衷感到遗憾。
遗憾钟郁霖人生中那样重要的时刻,没有我的参与。
如果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事情会不一样吗?
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能更加坦诚、从来毫无芥蒂?
我没有在钟家花园内呆太长的时间。
因为忧心钟郁霖会等我,所以我早早地,抵达他房门前。
这个房间,上次到来给我极为不好的体验。
如果钟郁霖在的话,我想:我会问出口,听他给我一个解释的,
结果当我推开那扇门,内里并没有其他人。
“……”
钟郁霖没有过来。
可能暂时被梁茂丘和他的那些朋友们绊住了脚步吧。
实在不想回到派对现场,于是我坐在他的书桌前,预备等他回来。
就这样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也没有发消息或者打电话问他。
因为是他说的要来,总不至于食言吧?
结果直至日头西沉,都没有见到他。
躺在他的床上,鼻间闻到的,是飘忽不定,不确定他是否存在的气息。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傻。
结果最终还是梁茂丘嘱咐他的一个朋友到这个房间里来叫我,说到晚餐的时间了。
这时我才听说,禹家那头的人选着这个日子,来见钟郁霖。
钟郁霖一整个下午都在和他们谈话。
禹家……照理说是钟郁霖父亲所在的家族,那个以女性为主导的、神秘的“雨山河”的发源地。
从来只在平日里的交流中听闻,倒从来不曾亲眼见过他们。
从会客室门内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眯眯眼的男人。
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是禹家的人,因为……他相较于常人颜色更浅的头发。
让开一个身位,做出“请”的姿势,钟郁霖这才从他身后走入我们的视野。
……我从来没见过钟郁霖如此严肃、冷漠的表情。
不再是那个喜欢撒娇、偶尔梦到哪句说哪句的迷迷瞪瞪的霖妹妹,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仿佛是真正被雪天女赋予了权柄的活身神明。
他的眼中写满了疲倦,还有……淡淡的厌恶。
不同于身旁梁茂丘略显兴奋的神情,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咯噔一下,随之而来的是心疼……一种模模糊糊,仿佛心脏被捏紧的感受。
虽然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钟郁霖除看我一眼外,没说一句话,反倒紧盯着梁茂丘,抬手,在他脸上不轻不重扇了一下。
梁茂丘当时就难掩笑意,只瞥我一眼,尔后刻意问钟郁霖:“怎么了?”
钟郁霖答:“我宰了你。”
然后转眼,再瞧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似有水光涌动,但很快……敛了下去。
坐到了餐厅主坐的位置,就连那个“禹家来的贵客”,都只能坐在离他不愿的客席。
期间钟女士一直就今后钟家与禹家的合作侃侃而谈,还对这次梁茂丘组织的三方会见大加赞赏。
那个眯眯眼似乎也跟梁茂丘很熟,他说:“要不是梁先生,我们还真不一定能见到郁霖。”
钟郁霖没说话,只一口接着一口浅浅地抿酒,我不确定他的酒量,因为我印象中的他似乎是滴酒不沾的……可……那杯子里酒水下降的幅度是否有些太快了?
“其实,我也该跟郁霖说,这次你也出了力。”执起酒杯的时候,梁茂丘压低声音,略显得意地告诉我:“可惜下午都不知道你跑到哪儿去,都没机会帮你。”
我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坐在一起,刚开始还想着起码我跟他还算熟络,到现在……这不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我出力那儿有你多?你可别告诉他,我可不能把你功劳抢了。”说完,我猛地灌了一口酒,说实话,到现在,我的心已经彻底麻木了。
之后的吃饭时间,梁茂丘就一直在跟我介绍钟家和禹家而今的关系,还说他们家能顺利跟禹家牵线搭桥,有一半的功劳都是因为他跟钟郁霖相熟。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整合自己手里的资源!利益最大化!”
瞧这家伙,喝多了吧。
实际我不明白:若真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将他当作自己在市场上的资源吗?
抬眸,忍不住看了钟郁霖一眼。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钟郁霖似乎也看向我们这边。
面颊微红,迷蒙的神色,他似乎……已经喝醉了。
原本那个禹家来的眯眯眼还打算继续给他倒酒来着。
结果下一秒他忽然起身,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假装成步伐虚浮的样子,一摇一晃地,朝我们这边走来了。
梁茂丘见状,立马起身意图接住钟郁霖:“不是吧不是吧?”他笑着说:“今天你这就醉了?”
结果钟郁霖并未理会他,只伸手点了点我的肩膀,轻声跟我说:“我醉了,你扶我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于是,我只能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硬着头皮起身,期间在钟郁霖的身子软倒过来时,梁茂丘想要帮忙,被钟郁霖一个挥手搡开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唯有钟女士没瞧出端倪,直冲钟郁霖的背影道:“累了就好好休息,不用勉强。”
距离过近,以至于我能清晰地看见,对于这句话语钟郁霖只报以一个浅浅的白眼他根本没醉。
他只是跟我一样,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