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我不愿意跟钟郁霖分开。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内心的不舍,我回忆起与他在一起的种种,发现很多令人感到愉悦的瞬间,都只是两颗灵魂之间互相玩耍时最单纯的快乐,不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我的初衷仅仅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罢了。
在回到老巫婆家的那条路上,我鲁莽地撞上了很多大人,乡村、稻田、雪地、祭祀景,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我抛到脑后去了。
同时许多繁杂的念头涌入我的脑海。
直到这时我才开始细细思索起方才林元庆说的话。
他有说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因为最近老爸厂里的效益不太好,有些问题把我整得够呛,眼看就要不行了,咱又不能失去现在的生活,所以就想着……要不来山里拜拜呢?”
据跟林元庆熟识的那个圈子里的流传,“雪天女”,是专司转运的神灵。
助人东山再起、助人运势高升、助人绝处逢生、助人脱离困境。
当然,若说纯粹的祈福,想要获得财运亦或者桃花之类,也是可以的。
但对于老爸那个圈子里的人来讲,“雪天女”是个有专长、且无比灵验的神明。
可灵验毕竟有前提,那就是愿意进山,以无任何外力辅助的前提,将她寻觅。
她住在一个名为“雨山河”的小山村。
她允许人们开始出发寻找她的起点,就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这里的村人驻守在雨山河外,犹如最忠实的士兵,将她守护着。
原本林元庆十分自信,因为早年间他有徒步的爱好,所以对于进山找雪天女,他觉得自己一定没有问题,甚至还找上了传说中那个“雨山河”的土著,也就是钟郁霖的父亲,他们俩连带着钟郁霖的母亲作为驴友,一起进山,期望能得到雪天女神谕的帮助。
然而十分遗憾,最终的结果是……他们失败了。
林元庆有抱怨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禹叔叔也能迷路,他不是小时候住在那里的吗?所以我怀疑他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被他们村里的那个雪天女庇佑,毕竟那个神,好像真的很灵,一般这种好事情,常人是不会拿出来分享的。”
现在想起来,我真的觉得林元庆脑子秀逗了。
因为郁霖之前告诉过我,他爸爸很早就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因为是禹家的男孩,在他们那个时代,有姐妹的情况下,男生注定不是本家的人,需要早早地自己出门讨生活。
如若不是从小就在那里长大,不认识路也是很正常的吧。
而且我家的经济情况真的差到那个地步了吗?林元庆莫不是开玩笑的吧?我明明记得在出发的前几天他还约着他的几个朋友一起打牌,我妈当时在卧室里气得直哭,也就我姐会安慰,说什么“别在意了,他只要按时往家里拿钱,尽到父亲的职责就行”才把我妈暂时稳住的。
从前我爸就经常哭穷,特别是我要去夏令营,或者说我想要一个生日礼物的时候。
我知道,他其实很有钱,只是有时候资金抵在项目里,所以会吝啬拿出来罢了。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将林元庆口中的话语当做真实。
这亦如我推开木门的那一瞬间,望着那片被斑驳阳光照入的堂屋,看着内里正穿着祭祀服一边跳舞一边垂泪的钟郁霖,会绝不相信他其实是男生来的。
第12章 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曾经,我并不能明白为什么霖妹妹会不愿意我看见他跳舞的模样。
那不是很美吗?分明一直以来他都做得那样好,为什么在面对老巫婆的赞赏时,他的反应,就好像正在内心中默默垂泪、哭泣一样?
我那时的疑惑,以他身为女孩为前提。
直到此刻,才宛若忽然被打开堤坝的水渠,我……茅塞顿开了。
意识到有人未经允许打开堂屋的门,钟郁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望过来。
眼眶尚且还有点红,眼角未干的,是屈辱的泪水,带着几分怨怼的意味。
分明,有千万句质问的话想要倾泻于他,问他为什么愚弄我,为什么把我当猴耍,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然而同他的一个蹙眉便能迫使我将一切的委屈全部咽下,只能伪装成尚未觉察的样子,问他一句:“你还好吧?”
是了,此刻他经历的苦痛,必然比我大得多得多。
我那点小小的疑惑算什么?
方才发生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身上,都足以令人感到崩溃,我应该庆幸,至少在他如此绝望的当下,他还愿意出声,对我说一句话。
虽然话语的内容是……嗯,十分不中听的一句:“今晚上的观众席上,我不想看到你,我说真的。”
有时候我真的会不明白自己究竟又哪里惹到了他。
我分明是那样一个猛烈、刚强、说一不二的汉子,要是学校里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敢肯定,我一定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以前看在他是女生的份上就算了,但到了现在,到了现在……额……
“哦。可是大家都去,要是我不去会不会显得很奇怪啊。”
钟郁霖面无表情:“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哼,瞧他这理直气壮使唤人的语气,还以为自己是可爱的妹妹呢?一瞬间我被激起了逆反心:“可眼睛也长在我自己脸上,那个祭台那么显眼,隔百八十米都能看见。”
钟郁霖蛮不讲理:“那就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嘿,这臭小子,他以为他是在命令谁呢?我可是你听澜大哥!
双手叉腰,略微抬了抬下巴,我仿佛找回了暑假前在校园里叱咤风云的神气,“你现在使唤我倒是越来越顺嘴了哈。”
钟郁霖一点没被我吓退,甚至连哪怕一点点迂回的迹象都没有,只冷冷地“哼”了一声,一副不听他话他就要给你好果子吃的神气。
哈,他倒是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处处迁就他!愚弄我这么长时间,这任人搓圆捏扁的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
“我……我跟你说,我现在已经知道你是男生了,所以……跟我说话客气一点,不然我才不打算听你的!”
林听澜你完蛋了,你听听,这色厉内荏的语气,有一点大哥的样子吗?
我本以为我放出了一枚重量级炸弹,还在隐隐担心这样重的语气,钟郁霖听后会不会伤心过度无法接受最终直接……哭出来?
然而,“哦,所以呢?”他只歪头,眯眼,半笑不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这是……什么态度嘛!
“你就没有半句解释吗?”我近乎大叫出来。
而他却打了个哈欠,湿润着眼眶,照旧懒洋洋地,眯眼:“我只是很意外你居然现在才知道……你爸告诉你的?”
他的表情太过欠揍,那一瞬间我没忍住自己的脾气,“昂”的一声就拽住了他的领口,一瞬不瞬地……瞪眼怒视着他。
大抵是觉得心虚吧,与我对视片刻后他转眼避开了视线,令我不能接受的是,这个时候他居然嘴角抽动,十分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也就在那一刻,才我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认识这个人,我所以为的他的样子,兴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脑补,加上他有意无意配合的表演而已。
我很生气,然而最终,我的拳头还是没能落到他的脸上,兴许是因为他未干的泪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然后……我等来了他的“解释”。
歪头,懒洋洋,甚至可堪称为漫不经心地,他对我说:“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女生吧?从一开始就是你在误会,我考虑到你的面子才一直在配合你,难道这也要怪我吗?听澜……哥哥。”
我不能接受的是他用那种玩味的语气叫我的名字,还“哥哥”,“不许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还有,谁让你叫我‘哥’了?”他以为我就那样愚笨,听不出他是在笑话我吗?
“好吧,”他侧过脑袋,像是一只玩性大起的猫,又道:“那……小玛丽亚夫人?”
该死!
待我回过神,我已满脸赤红地攥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按倒在了堂屋冰凉的地板上。
日光下,他的眉眼被照的得不甚清晰,极度白皙的肌肤,令人错觉,他像是要与光融为一体了。
他在笑,正半阖着眼睛盯住我,吃吃地笑,那模样,像恨我不能就这样将他掐死似的
“你亲口承认的,不论男女,都可以成为‘小玛丽亚夫人’……怎么?因为我不是女生,你的这句诺言,就不做数了是吗?”
他在说什么啊?文绉绉的,我一个小学生听不懂。
很显然,此刻的钟郁霖又犯病了。
紧紧抓住我拽着他领口的手腕,他继续“头头是道”:“还是说果然,你是那种只愿意陪女孩演戏以获得她们青睐的无耻之徒而已?”
我看他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你一个男扮女装额家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言罢,我一把推开他。
他因我的力道倒在地上,竟也不起身,空茫着眼神,毫无神采地望着头顶的悬梁,像是一瞬间失去一切求生的意志了。
“喂。”我意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可他的身体软得不像话,像是下一秒就要融化进日光里、流泻到满是孔洞的堂屋地板上,“你起来,等会儿老巫婆看见要打死你了。”
他说:“你还会关心我会不会被打死吗?你都那么用力把我推地上了。”
我真是要败给他了,五体投地,为他磕头、敬礼。
“我跟你道歉行了吧?”为了把他拉起来我已经半坐在地板上,可小小的老子却是完全扛不起一个丝毫不愿意配合的人类,于是最终,我只勉强将他的头放在了我的大腿上。
说实在的,他这个样子,我简直以为他是不是要死掉了。
因为他吸溜了一下鼻子,眯眼,通红的眼眶里泛着泪光。
“你干嘛啊?坐起来,好不好?”我想用手拍拍他的脸,却不敢用力,下意识害怕将他拍碎了,所以最终只算是轻轻抚在了他的脸上。
他说:“之前跟你一起洗澡的时候,我都想坦白的,可是你不让,还在那硬装。”
谁硬装了?我就不能是个真绅士吗?我在心头大叫,“我看你就该直接拉我进去看,让我接受现实,而不是将错就错好不好?”
我承认,我说这句话纯粹就是因为实在忍无可忍。
然而钟郁霖却不知会错了什么意,像是忽然被充满了能量,他一个咕噜从地上坐起来,直接拧开纽扣,掀起衣服给我看,“喏。”
喏个屁!
我简直在心里尖叫,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向别人展示自己光裸的躯体。
与此同时我更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明知道他是男生,我却依旧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面红耳赤,只感觉……非礼勿视到了极致。
难道说……是因为太神圣了吗?此时此刻钟郁霖的样子。
他没有给我看太长的时间,很快,就面色淡淡地将衣服放了回去。
他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有什么分别。”
什……什么意思?
“男人和女人之间。”钟郁霖面色平静地继续道:“因为我妈是这么教育我的,她不允许我在外面宣称自己是男人,就连上学的时候,我都被命令不许去男厕所,因为……这样会避免走向与雪天女相似的命运,你知道吗?
“雪天女会格外眷顾与自己命运相似的孩子。”
怎么好端端的又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神啊,您能不能让郁霖发病的频率有规律些啊!
“对不起,我听不懂,那个……‘雪天女’指的是……刚刚那个名叫禹涧雪的人吗?他……是男生,我看出来了,因为头发有点短。”
钟郁霖闻言,莫名笑了一声,“你也就只能靠头发长短来区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