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对他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开启了下一轮讨伐。
靳西流从会所出来,走到种满红梅的庭院里,远远望到亭子里的李行远和易之。
那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谁都没有发现他。
正想上前招呼李行远回家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秒,他的袖子被人拽住。
“刚才的事儿,多谢。”
庄梦侬见靳西流因被别人触碰露出不悦的神情,灵敏的松开了手。
“举手之劳。”靳西流对其旁人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还有事?”
“我想………”
庄梦侬欲言又止,那句我想回苏州终究没能说出口。因为他明白,这个金玉其外的圈子里没一个好人。
“无事,打扰了。”
靳西流听罢转身欲走,却在走了两步后折返回来,站定在庄梦侬面前。
“伸手。”
庄梦侬望着他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跟下了蛊般依言伸出手。
靳西流从内袋里取出一根钢笔,在庄梦侬摊开的手心留下一串地址“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这儿,没人敢跟踪你。”
“谢……谢谢靳公子。”庄梦侬迅速朝手心吹了几口气,好让墨迹快些干。
靳西流余光瞥到廊柱后转出的身影,起了几分戏谑心思“别这么喊我,这个称呼听着像是在嘲弄人。”
“那喊什么?”
“喊声流哥儿听听。”
“流……”庄梦侬喊不出口。
“罢了,寻你的人来了。”
靳西流朝他身后的文蕴玉点了下头,便抬步去找李行远了。
李行远站在会所亭子下等靳西流,夜风裹着红梅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正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一道嗓音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李先生也出来透气?”
易之不知何时站在了亭子旁,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间夹着支未点燃的烟。他站姿很放松,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里面有些闷。”
李行远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看似随意的开场白下夹杂着的审视,从易之刚进来到其他人的反应,他大概已经猜出来易之和靳西流的关系。
“确实。”
易之将烟收进烟盒“这种场合总是容易让人想起一些旧事。”随即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西流他从前最讨厌这种应酬,小时候谁家饭局想请他,都得看我几分面子。”
李行远心下了然,这是划下道来了“人是会长大的,现在他处理这些游刃有余,很好。”
“是啊,会长大。”
易之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可是没有你的那十几年,包括懵懂不知事的小时候,都是我陪着他在四九城的胡同里摸爬滚打过来的。那些岁月,很难忘的。”
李行远看着他,脑海里想起西北草原上的一种白狐,毛色雪白惹人亲近,捕猎时却从不会在猎物身上留下半点血迹。
“易处长说的是,过去事的确很难忘。所以,没关系。”
“那些我没能参与的过去没关系,因为,往后我会陪他一辈子。”
一辈子三个字,被李行远说得平淡无奇却又重若山海。
“时间确实是最公正的裁判。”易之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就在这时,靳西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聊完了?回家。”他直接牵起了李行远的手。
“易处长,我们先行告辞。”李行远朝易之点了下头。
“西流!”易之出声喊住靳西流。
靳西流回头看了他一眼“干嘛?”
明明两人中间只隔着两三步距离,易之却觉得好远。他有许多想说的,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天冷,记得添衣。”
靳西流怔了怔,含糊的应了句“嗯。”
易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并肩没入夜色。
他想起,那年靳西流生病时组织过的一场聚会,也是在这个会所里。
来的人很多,熟悉的不熟悉但凡是和这个圈子沾点边的都来了。他知道,靳西流是想快快逼自己好起来。
局上议论声很多,大多都是些难听的话。他们都在传风光霁月的靳公子为了一个男人变成如今这幅模样,何其搞笑……
那时候裴度远在澳洲,陆顼在冰岛因为飙车超速被当地警方开了罚单。靳西流就这样一个人坐在人群中央,感受着其他人不怀好意地打量。
就在又一阵嘲讽的低笑声传来时,他身侧的座椅被轻轻拉开。
“你可以靠在我肩膀上。”
易之刚落座,周遭霎时静了三分。他调回北京任职不久,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个节骨眼说出这句话,无异于将自己置于舆论中心。
靳西流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面前那杯未动的威士忌推了过去,明晃晃的拒绝。
“西流,我可以。”
靳西流闻言没什么反应,连笑一下都懒得笑“易之,你总是在我身边需要人的时候消失,又在我身边不需要任何人的时候出现。”
“特别烦人!”
“抱歉,是我冒昧了。”
易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后来某个雨夜,北四环发生一场骇人听闻的车祸。
靳西流开着他那辆京AA0000的奥迪在十字路口猛打方向盘,直接撞飞了一辆黑色路虎,当时车里坐着的正是那晚说他说的最起劲的一家公子哥儿。
“就算老子死了,也轮不到你在我耳边嗡嗡。”
这是靳西流实名撞车留下的一句话,被撞的这家公子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才勉强出院。而靳西流连警察局去都没去,那辆报废的奥迪第二天就换了辆全新的。
不仅如此,那个夜晚很多人都记得,易之易处长为了护着靳家公子,不惜得罪半屋子人。
此后,再没人敢说半句靳西流的不好。
然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杯被推回来的酒,在往后很多年里都成了心照不宣的界限。
思绪继续往前拉,回到他不告而别后第一次回京找靳西流的那天。
那会儿的靳西流更加意气用事,他在零下五度的寒风里站了五个钟头,靳西流才愿意出来见他。
“敢问易公子有何贵干?”
“别这么喊我,西流。”
“那喊什么?”靳西流轻笑“之哥儿?别自欺欺人了易之,你想听外面有一大堆人喊你。”
“可我只要你。”易之向前靠近他半步“西流,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
“咱两有个屁以前?搞得像真谈过恋爱一样。”
“那就谈恋爱,我追你。”
“好啊。”
靳西流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易之冻得通红的耳廓,语气轻得像在说情话“你说句我爱你我就答应你。”
“我爱你。”易之没有任何犹豫。
“骗你的。”
靳西流后退半步,像完成了什么恶作剧“之哥儿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
易之从过往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廊下的穿堂风让他打了个寒颤,那辆黑色奥迪早已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深切地明白,靳西流的爱只有一次,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易之易之,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是愿他人生中做什么事情都能容易。事实也的确如此仕途平顺,学业有成,人人称羡。
唯独在靳西流这儿,怎么就变得这么难呢?
月光漫过台阶,照见了半支被碾碎的红梅。
第106章 有风的地方
大年初四,靳西流和李行远告别家人踏上新的旅途。
飞机降落在甘肃,两人未作停歇便驱车一路向西行。
和多年前一样,一辆崭新的迈巴赫G650经S213省道目的地是肃南裕固族自治县。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由李行远执掌方向盘,靳西流窝在副驾驶上不停拍拍拍或是睡睡睡。
西北的雪季漫长而坦荡,雪花不似南方的雨丝而是成片地、簌簌地拍打着车窗。
靳西流孩子气的准备伸手去接,却被李行远锁死车窗。
“危险,等到了地方让你玩儿个够。”
靳西流撇撇嘴收回手只能作罢。
车子驶入肃南裕固族自治县边界的时候,已近黄昏。
雪势渐收,天地间是一片被冲刷过的澄澈。每个角落都写着两个字,干净!
道路两旁错落着披雪的帐篷与砖房,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不少人家门口还用彩色的布条扎成旗幡,在微风里拂动。
“累,坐车坐的腰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