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西流刚贴完那张宣传单,就看到村委门口聚集了一大帮子人“这是干嘛呢?”
“估计是等着看社火。”李行远回答道。
“社火?”靳西流听过也看过,不过是在纪录片里看的,现场版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走走走,我们也去凑热闹。”
他直接无所顾忌地拉起李行远的手向人群中跑去,正月初七,农村的年还没过完。
天是黑了,村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亮起灯笼,红的黄的,一串一串挂在门楼上。炊烟刚散,锣鼓声就起来了,由远及近,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大鼓震天响,铜镲跟着炸,唢呐一吹,那调子直往天上蹿。
“跟上,别走散了。”李行远拉着靳西流从人群里往前挤,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有村民听见他说话就给他让道,还有人拍他肩膀打招呼道“行远带小靳书记来看社火啊。”
“对,小靳书记城里人,没见过。”
靳西流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推倒了前排,然后他望着走来的队伍就说不出话了。
打头的是踩高跷的,八副高跷,最高的那副足有一人多高,踩在上面的汉子穿红着绿,脸上画着浓墨重彩的妆:白脸的曹操、红脸的关公、黑脸的张飞,一个个立在两米多高的空中,走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领头的那个扮的是关公,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刀尖上系着红绸,每走一步,刀一抬,红绸一甩,威风凛凛。
“这是武高跷。”李行远凑到靳西流耳边喊“我们村的老传统,传了好几代了。”
靳西流只顾着看,也不知道在这震天的锣鼓声中听清了多少。
他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却舍不得移开眼睛。关公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隔着浓重的油彩,却活灵活现,像是戏文里的人活生生走了出来。然后关公冲他点了点头,刀一横,算是行了礼。
“这是什么意思?”
李行远在旁边眉眼弯弯“他认出来了你,记得吗?去年你帮他把低保办下来,他儿子也会踩高跷,今年扮的张飞。”
靳西流这才注意到关公后面的张飞,黑脸环眼,冲他抱了个拳。他想说点什么,锣鼓声太大,说什么都听不见,只好目送着他们前进。
高跷队走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舞狮。
北方村里的狮子还和南方那种精巧华丽的狮子不一样,这里的狮子更加粗犷、剽悍、野性十足。
狮头是用黄麻和竹篾扎的,刷了金漆,眼睛是两个铜铃铛,嘴巴一张一合,能看见里头舞狮人的脸。两只狮子,一只金毛一只红毛,在场上翻腾扑咬,时而直立时而打滚,引得人群阵阵惊呼。
有个五六岁的娃娃被大人推到前面,红狮子凑过去,用狮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娃娃吓得要哭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到毛茸茸的狮头,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周围的大人也跟着笑,有人喊“摸摸狮子头,一年不用愁!”另一个接上“摸摸狮子尾,一年不起霉!”
狮子表演到了最精彩的部分,跳桌子。三张桌子叠起来,金狮子围着桌子转了三圈,一个纵身,前爪搭上第一张桌沿,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桌面上。
人群哗地炸了,掌声、叫好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狮子在最高处摇头摆尾,铜铃眼在夜色里闪着光。
靳西流忍不住也跟着叫了一声好,声音淹没在人群里,只有李行远听见了。
李行远侧头看见他眼睛亮得跟台上的铜铃似的,嘴角咧到耳根,一脸的孩子气。这哪里是平时那个一本正经的靳书记,分明是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小孩,虽然平常也没有多一本正经。
“好看吗?”李行远问。
“好看!”靳西流答道,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特别好看!”
狮子跳下来的时候,人群又是一阵欢呼。紧接着是跑旱船,一个穿了戏服的姑娘站在竹扎纸糊的船里,提着船身摇摇摆摆地走,船外一个艄公拿着桨,左一划右一划,做出船在水里漂的样子。艄公脸上画着白鼻头,头上扎个小辫子,时不时做出夸张的表情,逗得前排的大妈们笑得前仰后合。
船划到靳西流面前,姑娘掀开帘子冲他笑了一下“长得这么俊,明年准能抱个大胖小子。”
人群哄堂大笑。靳西流脸红了一下,李行远一边笑一边拍他肩膀“可惜想抱也抱不了。”
靳西流瞪了他一眼,翘起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社火的队伍越来越长,扭秧歌的、打腰鼓的、划旱船的,一个接一个。最惹眼的是丑角队,七八个老汉,脸上画着花里胡哨的妆,头上扎着五颜六色的辫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手里拿着破蒲扇、大烟斗、酒葫芦,专门往人群里钻,逮着谁逗谁。
靳西流被其中一个丑角逗的咯咯直笑,丑角脸上画了个歪嘴,鼻子上一颗大红痣,冲他做了个鬼脸,又把自己头上的花帽子摘下来扣在他脑袋上。
靳西流想把帽子还回去,丑角摆摆手,已经跑远了,花帽子在人堆里一晃一晃,像一朵会跑的花。
李行远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靳西流肩膀上,声音贴着耳朵“戴着吧,挺帅的。”
于是靳西流把帽子扣在了李行远头上“既然你说帅那你戴。”
李行远歪着脑袋问“帅吗?”
“丑。”
?
李行远不戴了。
靳西流哄着将帽子重新扣回他脑袋上“开玩笑的,帅,真的帅,你最帅了。”
任凭他再怎么说,李行远都不信他了,他也是要面子的。
不多时,社火队伍开始往回走了,村一圈,又回到出发的地方。锣鼓声渐渐缓下来,但没停,变成了一种更沉稳的节奏,
人群也开始散了,有人回家,有人跟着队伍走,靳西流和李行远站在原地没动,社火队的人路过他们还咧嘴问道“小靳书记好看吧。”
“好看!”
“明年还来看吗?”
这个问题靳西流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一年估计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年了。
“来,一定来。”他许下承诺,最后一年又怎样,只要他没走谁能拦得住他。
这人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社火这东西,得有人看才传得下去。没人看了,就真没了。”
他走了,铜镲在腰里晃荡,叮叮当当地响。
年就在这样一天一天的热闹中过完了,除了工作,靳西流也挺爽的。
主要是村里气氛好,每天睡到自然醒,不想开会就不去,无聊了老张和黎收全还会开着公务车带他们溜冰。在车后面绑一串轮胎,几人分别坐在上面,踩下油门加速,直接飞起来,别提多刺激了。
村里人见了都说,老张和黎收全就像是父母带孩子,要多宠有多宠,哪儿有一点上下级的关系。
对此,两人乐此不疲。
当然,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到了三月份开春,百花盛开的季节,工作也一件一件的接上来了。
虽然村里有发展正好的电商基地,可靳西流清楚一旦基地注册成公司,总部搬到更远的地方,那村里走不了的人怎么办?
即使基地留在村里,他也算过一笔账,等公司化运营后,核心业务一搬走,这基地顶多变成个粗加工点,能吸纳的人不多,届时选择留下的人又该如何谋生?
李行远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已经帮助家乡太多了,基地转型升级为公司初衷也是为了让家乡的发展能更进一步。但凡事有利有弊,这所带来的难题,就成了村里需要自己盘算的事儿。
靳西流跟黎收全、张支书开会讨论过,打算引进新产业。
此前,靳西流开发的那个微信小程序于今年成功上线,他给它起名为赤沙万事通。
小程序使用起来很简单,村民在村里遇到困难,拍照上传或者使用文字描述,村委便会立刻派人到现场进行处理。
例如哪里的路灯不亮了,第一天拍照上报,次日保证解决。再比如哪里路段缺少垃圾桶,咔嚓一声继续拍照,不出半小时,宁吉就会骑着车来投放垃圾桶。还有谁家遇到困难,村里哪儿需要修需要补了或者对村里建设有好意见好点子的都可以在上面留言,村委里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回复,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和群众满意度,周边几个村子见了也纷纷开始模仿。
“有了万事通,万事都不愁。”村民如此评价到。
这次关于引进新产业的事儿,在万事通上经过三天讨论,广泛收集群众意见、倾听群众声音,最终方案得以敲定。
电商走的是卖出去的路子,这次引进新产业,他们便决定反其道而行,走让人进来的路子。
村里少说有一百果园,树龄都在二十年以上,大多数树结出来的果子品相差,在基地经过包装也卖不出什么好价格,但那才是真正的老品种,味道要比新品种好上十倍。还有村里每户几乎人家都种的核桃,基本也都是老树,不管怎么卖,价格都要比新品种低三成,可懂行的人都知道,那种核桃最香。
基于此,他们想出了既然往出卖实现不了利益最大化,那么就让城里人自己来摘,不经过中间的加工程序,就吃它个原汁原味。
而且城里孩子没几个见过正儿八经的核桃树,也没几个知道苹果花是什么颜色,像靳西流这样的人不少,不来西北,不来农村,永远不知道区域发展不平衡能不平衡到什么程度,哪怕地理学的再好,也不会想到现实是这样,因为根本没见过。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搞的不光是农家乐,更是农业教育体验三结合的研学基地。
让城里的家庭周末带着孩子,住农家院、吃农家饭、干农家活。白天去果园摘果子或者去菜地拔萝卜。晚上在院子里看星星,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
一个三口之家来住几天,吃住行加上体验项目消费少说也在一千块左右,一个月来十户,就是一万块。往多了算,一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这不光是钱的问题,农户种的果子在地里就被摘走了,省了采摘、运输、仓储的成本,利润反倒更实在。
而且,这个点子不是空穴来风。受之前基地发展的带动,来周边沙漠、七彩丹霞和村里打卡拍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年前村里就琢磨着抓住能不能这个风口,于是便有了现在正在改造的农家乐项目。
然而这还不够,要想让这个项目真正系统化落地,从几户人家捎带手搞搞变成全村人都能吃上的产业,就得找投资商来搞配套设施,做整体规划,把标识立起来、把体验项目设计明白,里里外外,有一整套的活要干。
至于投资商找谁?
招商引资,谁来就是谁。
别逗了,还是得走程序。
先由村里上报意向项目,汇总后经班子会初步筛选,重点看投资规模和产业方向。符合门槛的,安排专人对接,实地考察地块和现有配套。接着走民主决策,像这次涉及土地流转或集体资产使用的项目,必须召开村民代表会议,签字表决通过。程序走到位了,再报乡镇备案,取得书面批复。
这一套程序走了快一个月才确定好投资商,等定好谈话的地点、李行远那边也约好了人,好巧不巧,两人约在了同一天,同一家饭店,幸而不是同一个人。
第110章 爱恨不得
就在市里那家大饭店,两人各自订了间包厢,李行远带着周兆海进了右边,靳西流和张支书,黎收全转身进了左边。
包厢不大,胜在安静。
李行远进来之后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把转盘上的餐具摆正,又检查了遍空调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的车流。华灯初上,这番景象不管是在哪座城市看起来都差不多,红红白白地淌出一条河。
周兆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菜单翻了翻“今晚吃啥?我看这家店的手抓羊肉评价不错,还有黄河鲤鱼,宫保虾仁。”
“主要看赵总意思。”李行远在他旁边坐下“先谈事儿,吃什么都行。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事后再点,我请客。”
“知道了。”周兆海把菜单放下,虽然他平时不着调,但正事儿上他还是懂分寸的。
两人等了二十分钟左右,门才再一次推开,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国字脸,秃顶,胳肢窝夹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皮质很好的手包的男人。
他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先看了李行远,又看了周兆海,最后落在桌上的餐具上,微微点了下头。
“赵总好。”李行远率先站起身,伸出手“一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赵总回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李总太客气,应该的。”
周兆海也跟着站起来叫了声赵总,态度恭敬。
三人落座,李行远叫服务员泡茶,特意叮嘱了一句“劳烦用开水烫一遍杯子。”
赵总听到这句话,嘴角向上扯了扯。
“赵总,知道您时间宝贵,我就开门见山了。”李行远谈任何生意都这样,不愿把时间浪费在一些虚的事情上“今天请您来,还是为了公司选址的事儿。我们内部讨论了好几轮,各有各的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赵总本名赵坤,兰州本地资深投资人,早年在兰州做农资批发起家,后转型股权投资,对甘肃农产品的地域特性和流通痛点非常熟悉。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们考虑的两个地方,兰州有兰州的好,本市有本市的好。关键在于你们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完,服务员进来倒茶,又问要不要点菜,李行远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
“兰州是省会,人才多,物流快,政策也好。电商公司在兰州无论是人还是物流快递,都很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