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远拉起行李箱,对靳西流说。
靳西流点点头,他拿起桌面上的两本驻村笔记,一本他自己的,第一页写着奉献,一本黎收全的,最后一页写着牺牲。他将两本笔记叠在一起,揣在怀里最后看了眼宿舍,便关上了门。
村委楼里今天空荡荡的,大多数都去出下乡出任务了,靳西流要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想安安静静的走,见不惯那种凄凄惶惶、哭哭啼啼的送别。
两人下了楼梯走到大门口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行标语: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标语下面贴着一张值班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黎收全和宁吉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写着他们的电话号码,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仔细看,值班表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赤沙村工作队,一个都不能少……
可惜,就这个任务没能完成。
“走吧。”
靳西流回过头,走近院子里停的那辆迈巴赫,钥匙在兜里揣着,车门感应自动解锁。
李行远跟上他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两人刚准备打开车门上车时,忽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声音。
“小靳书记,行远,你们要走咋不告诉我们,要不是张支书说了,你们还真就偷偷跑了。”贺姐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一群自发前来送行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该来的还是来了,靳西流脑子还没转过来,他和李行远已然被涌上来的村民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说说你们,都不让我们来送送,一点都不够意思。”贺姐嘴上埋怨着,实则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们就算再笨,也不能让你们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
一个婶子拉住靳西流的手,哽咽道“小靳书记,你帮我儿子办了残疾证,申请了各种补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没什么能回报给你的,这是我们自己果园种的苹果,你带回去吃,保证比外面卖的都甜。”
她说完也不管靳西流要不要,直接塞进了刚刚没来得及关上的后备箱里。
“行远啊,你把我们赤沙村的土特产推向全国,给了我们很多人工作的机会。我们谢谢你,你永远是咱们村的骄傲。去了北京要好好干,别忘了村里的大家伙儿。”
没等两人回话,由贺姐领头,她手里捧着一朵最大最鲜艳的大红绸花,跌着脚往他们胸口别。
“这红绸花都是我们自己手工一点一点扎出来的,代表着大家伙儿对你们的感激与肯定,谢谢你们这两年对赤沙村的帮助。”
紧接着一朵、两朵、三朵……乡亲们争先恐后的围上来,手里的红绸花不停往两人身上各个地方挂,胸前、肩膀、胳膊、后辈,连车上都被挂满了红绸花。
鲜红的绸布映照着两人泛红的眼眶,满身的红花从头挂到脚,远远看去,就像是沉甸甸的敬意披在了身上。
靳西流僵在原地,鼻子一酸,强忍着喉头涌上来的的涩意道“大家别忙活了,这礼太重了,使不得。”
“是啊。”李行远哑着嗓子道“我们受不起。”
“受得起,你们太受得起了。”一位老大爷攥着他们的胳膊说“小靳书记,您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好书记,我们全村人都感激你!行远,你是个好孩子,自己赚钱还不忘记带上我们。多亏你们,村里才修了路,有了产业,日子越过越红火,你们的好,我们世世代代都会记着的。”
村民簇拥着靳西流和李行远,一边往他们身上添红花,一边抹着眼泪,感激的话语此起彼伏。
“你们做的实事我们铭记于心呐,这每一朵红花都是我们的心意,你们要推辞我们可就不高兴了。”
“以后不在村里了,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多休息,无论工作多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不管走多远,一定要常回赤沙村看看啊,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人群的哭声越来越重,大家拉着他们的手,拽着他们挂着红花的衣袖,谁都不愿意松开。
靳西流被乡亲们滚烫的真情砸的满心都是酸涩与不舍,两年驻村换来一村子赤诚相待。来时一腔孤勇,走时满身牵挂,这份情意早就超越了职责。
他拉着李行远,两人一起面向村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大家,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走了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们有时间一定常回来,看望你们。”
“我们是真舍不得你们,真舍不得放你们走啊。”
村民们泣不成声,双手扶起他们的身体,时间差不多了,靳西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李行远坐到驾驶位上。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大伙儿送给他们的东西,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自家种的蔬菜水果,还有腊肉、猪头、干花椒、蜂蜜……东西的种类数都数不清,他们说不要都不行。
要启程时,村民们还围在车前面,不肯让开,贺姐只的劝着大家说“让让,让让,让两个孩子走吧。”
靳西流打开窗户探出头,身上红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朝着众人用力挥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乡亲们纷纷围上前,伸出手争前恐后的与靳西流相握,反复叮嘱道“路上小心,开慢点,一路顺风。”
靳西流一一应下,李行远发动车,车子缓缓驶出村委大院,沿着康庄大道,稳稳向前进。
后视镜里,一群人仍然站在原地,有的人还追着车子跑了几步,挥手的身影久久没有放下,一声声常回来看看伴随着山间的风传进两人的耳中,泪水再次抑制不住的模糊了双眼。
两人都没有回头,但车上系的红花一直在回头看。
“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李行远掌着方向盘说。
靳西流不争气的抹了把眼睛别过头“我才不会哭,你还说我呢,要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行远没否认,因为靳西流说的是实话,他自己的眼眶红了一大圈,就差泪洒当场。
两人各自消解着汹涌的情绪,车内安静了片刻,等开到村口,也就是立着赤沙村村牌的地方,靳西流忽地出声道“停车。”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李行远急忙踩下刹车。
“不是。”靳西流说“离开前,我想再去看一眼黎收全。”
……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然而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两人心里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
“我和你一起去。”李行远作势要解安全带。
靳西流按住他的手“不用,我想……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李行远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好。”
靳西流解掉身上的红花,从座椅旁边取了件东西推开门下车去了。
黎收全的坟在山顶,靳西流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野草被人清理干净了。
走到山顶,他远远看到坟前站着一个人。
近了,才发现是张支书。
张支书听到脚步声见到是靳西流来,并没有半分惊讶。他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座坟。
靳西流走过去,站在张支书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黎收全的坟头长出了几丛绿茵茵的青草以及不知名的野花,坟前立了一块石碑,青灰色石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石碑上还嵌着一张照片,是他的证件照,大概是黎收全刚来村里的时候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对着镜头,眼睛弯弯的。
靳西流蹲下来,把手里的拿的东西放在他的坟前。
“北京的玉兰花开了,我给你带了一束。”
“如今村里发展越来越好,大家伙儿现在吃穿不愁,看病有报销,老人的养老金每月都能按时发放,孩子们上学完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还有村里晚上亮堂堂的,你装的那些路灯,一盏都没坏。”
“你说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做成了,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你看到了吗?”
靳西流直视着照片里的眼睛,像是想得到一个回应,可照片又怎么会说话呢?
“我以前常问你什么时候走,你说等看到村子脱贫你就走。现在这场仗打完了,你也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靳西流说到这儿喉头一哽,心口发紧,他紧抿着唇,伸手拔了几株碑前的野草,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黎收全,我的任期满了,到了该回北京的日子。下次来看你,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靳西流直起身许久未动,风把坟头的青草吹的沙沙响,碑上的照片里,黎收全还在微笑。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旁的张支书开口了。
“靳西流,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靳西流一愣,停下脚步,显然没想到有一天眼前人会主动掀开自己尘封的过往。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家里穷的叮当响。按理说我这种出生的人,一辈子就是种地的命。可我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
“我拼了命的读书学习,冬天没有棉鞋,脚上全是冻疮,照样每天走十公里山路去学校看书。终于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
张支书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荒芜的山头上,语气平淡的近乎寡淡。
“那是我这辈子最顺遂的时光,上了大学,毕业分配,我进了机关遇到了一个好老师,赏识我提拔我。三十出头的年纪,我就坐上了某部委司长的位置,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个位置管的东西很敏感,权力很大。那会儿我正年轻,跟你一样,一腔热血,觉得这世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
“可以说,那段峥嵘岁月,荣誉与谩骂并存。”
“因为我也曾站在时代潮头,闯过风风雨雨,手里出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决策。然而风光从不会独自出现,那些藏在暗处的非议、无厘头的攻讦,从来没停过。但我觉得没关系,站得越高风越大这很正常。”
“本以为只要守着我的信仰总能一路走下去,但我从没想过,天会塌下来。一切的变故都在我窥见一丝真相后,猝不及防地来临。我敬若生父的恩师,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被彻查追责,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已经……”
话语嘎然而止,张支书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微弱,神色淡漠空洞。
“而我也被悄无声息的带走,起初他们跟我谈话,后来就不让回家了。我住进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他们不让我见任何人,我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一关就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我在里面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们每天来问我同样的问题,一开始我还说,后来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以为我是正义的,可到头来……”
张支书没说下去,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他身形微微佝偻,周身萦绕着看透世事的死寂“那十年里,我把这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一遍不够,我就想十遍,想一百遍。每一遍都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到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想不出结果。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曾经坚守的信仰、信奉的道义、追逐的理想,在这无边的折磨里,一点点被瓦解。我从意气风发的掌权人,变成了苟活于世的囚徒。”
“现实太过残酷,我很痛苦。”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的轻飘飘的,可正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靳西流的血液骤然凝固,一种巨大的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这跟他以前关于对张支书的猜测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2013年我被一纸调令放了出来。他们把我派到了这个偏远的深山村落,做了个不起眼的村支书。我问他们要干嘛,他们只说让我在此地配合完成一件事,其余半句多言都没有。”
“我不明白,直到你的出现。”
靳西流心口猛地一沉,他的后背悄然渗出层冷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全身,他不理解。
“为什么是我?”
“有些事不能明说,真相一直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模样,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假对错,从来都不由己。”
张支书语速平缓,字字沉重,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万物倒塌又被重建,而重建者充满欢愉。”
“靳西流,别问我,有些事多问问你父亲,他知道的以及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有时候你以为你看破了局面,实则你也在别人的局中。”
靳西流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荒诞、错愕、震惊、茫然交织在一起死死缠住他。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下颚的肌肉因为咬紧而跳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张支书说的是对的,但他的情感在疯狂地否认这一切。
不、不可能!
他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能从张支书的表达里猜出来几分,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靳西流僵立在山顶上,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心底的翻江倒海,再到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沉重的清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