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西北之上,多加了层乡村的底色。
靳西流睁开眼望向远处的群山,他忽然想起初中读《乡土中国》时仅仅是当作任务来完成,因为心境太过浮躁,那时候的他并没有读懂。
可谁叫他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的记得书中有几段话:
“我们的民族的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从泥土里长出来,光荣的历史也自然会受到土的束缚。”
“陌生人所组成的现代社会是无法用乡土社会的习俗来应付的。于是,土气成了骂人的词汇,乡也不再是衣锦荣归的去处了。”
彼时阅读,只觉是抽象理论。此刻身临其境,方知一字一句皆有重量。
由此他暗想:我们不是范仲淹,凭空想象就能写出岳阳楼记,我们应该去看一看。
村里的环境社会对于靳西流而言是陌生的,通俗讲,他很少见不受污染的蓝天,从未走过不需要灯也明亮的夜路,又或是真正与这片土地上的人相处过。
书中还有一句话是乡下人没有见过城里的世面,因之而不明白怎样应付汽车,那是知识问题,不是智力问题,正等于城里人到了乡下,连狗都不会赶一般。
虽然靳西流觉着他会赶狗,知识也充足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既然命运将他抛掷于此,就当见世面涨知识了。
过了好半晌,李行远手里拿着书和试卷推开门走进来。他趴在床前的桌子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做题,仍旧一言不发。
靳西流盯了他好一会儿主动开口“还生气呢?”
李行远没答。
“一个大男人心眼子怎么这么小,我不就说了你两句嘛。再说本来就是你的不对啊。虽然我明白你是出于好心,我都懂。但我这个人性格就这样,白天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需要”
“是需要我给你道歉说对不起吗?”李行远打断他,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真的跟靳西流生气。何况,靳西流说的对。他们没有半点关系,自己白日里那番举动的确是多管闲事,如果是为了这个,他可以说对不起。
靳西流被他这番举动弄的哑口无言“算了,不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个话题翻篇,我的医药费是多少,包括这几天你照顾我的花费,我给你。”
李行远重新低下头在写完的作业本背面用铅笔进行计算眼都不抬一下。
终于,靳西流等没了耐心“用得着算这么久?”
李行远回道“我算的是数学题,你的医药费已经给过了。”
靳西流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给李大成的五千块“那是借住费,与你帮我的无关。”
“那你怎么不说你住的是我的房间。”李行远语气寡淡,像是故意和靳西流作对。
“我?!”靳西流神情停滞抓了两把头发才反应过来“不对,你这两天睡在哪儿?”
他有留意过,李逸杰和李大成住的是面积最宽敞通风采光最好有大炕的那间屋子。李乔住的是另一间空荡荡的和这间布局差不多的小屋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睡觉的地方。
李行远继续算题,他面色专注,跟卷子上的等差数列较起了真。
靳西流哑火了,他翻被下床夺走李行远手里的铅笔“你回学校读书,我供你。”
“?”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他解释道“学费,书费,生活费就当作我对你的感谢。你不用有心里负担,我资助你上学。”
李行远倏然笑了,他的笑没有任何杂质,靳西流瞬间就晃了眼。
“凭什么?”他站起来。
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尤为拥挤,空气开始逐渐稀薄。
“靳西流,你不需要报答我。”
“那天,如果是条狗躺在河边,我都会毫不犹豫伸出援手。你吃的粮食是我们自己种的,给你治病的村医只收了我三十块钱,你住的屋子躺的木板床更不需要花钱。我照顾你,因为你是病人,所以我心甘情愿。你要因为新奇,想在这里多住段日子,我没有意见。来者皆是客,虽然我们这地方穷什么都没有,但我绝对欢迎你。你给了我爸五千块,那是你的决定,我无权干预。我下午只是生气他可能会缠上你,没必要,你懂吗?”
李行远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妄自菲薄。他和他站在同一水平线,两种目光交汇毫不怯懦“我们认识不到三天,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资助。我相信你的善心,可我绝不允许。我有手有脚,能够自己赚钱供养自己。你说资助我高中,资助我大学,那以后呢?你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吗?万一我恩将仇报呢?你说你和我爸的交易很划算,很值当。那和我呢?如果是桩亏本的买卖,你该怎么挽回损失。”
靳西流蜷紧的指节一寸寸松开,灼烧整晚的火气被徐徐抚平。
他们既年轻又都太过傲气,所以总是下意识喜欢用自己天生所拥有的东西施发善意,却从未考虑过对方需不需要。
靳西流刚才的言行跟他说李行远不要插手自己的事儿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我说我无惧损失呢?”靳西流长长的身影拉在墙上,身体后仰姿态从容自信。
“我会恭喜你,你赢了。”
靳西流双手抱臂嘴角上扬“你总得让我为你做点儿什么,毕竟是你救了我。”
两人气氛融洽,李行远获得主动权他敛眉认真思考“你教我英语吧。”
“行,没问题。”从小生活在外语环境中的靳西流高考英语成绩150,这点小事儿对他来说就不是事儿。
“不过你确定数学不用?”
“嗯?”
靳西流坐到李行远刚刚坐的小板凳上,用铅笔在试卷上画出好几个圈“这几道大题解题步骤有问题,证明你的思考过程不严谨。阅卷老师能一眼看出来,会扣分的。当然,如果你有自信踩分点都没跳掉的话,老师应该也不会介意。尤其是这道数列题,主要难点在于绝对值的正负判定,你的思路侧重点不对。如果我是老师,我顶多给你两分。”
数学算是李行远较拿手的科目,一般维持在130分上下,他边注视靳西流写的解题方法,边用手指在桌上跟他的笔尖一起算,思路果然开阔不少。
“这样,明天,你把你所有科目试卷包括得分情况整理出来拿给我。我给你分析分析,放心,学习对我来说是件特别简单的事儿。”
“高考状元,有兴趣吗?”
“当然。”
李行远笑意盈盈,面前这个人跟他的字一样,笔画刚劲有力自信洒脱,永远忠于自己,不屑于藏起锋芒,狂妄恣意。
第7章 同床共枕
“咳咳……”靳西流不自然的翻过身抵住冰冷的墙,他从幼儿园开始就独自睡觉了。时隔十几年,身边罕见的多个了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就像是自己的私人领地被陌生人入侵,尽管这床的主人不是他。
适才,靳西流给他订完数学题,李行远便起身准备道晚安离开。
哪料某人脑子发热“哎!要不一起睡?”
“嗯?”
“我的意思是,这是你的房间我怎么好意思霸占你的床叫你无处可去呢,咱们两个大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勉强挤一晚上,我明天就去问问村里有没有多余的房子租给我。”靳西流语速极快的说完,仿佛再晚几秒他就会反悔的样子。倒不是他挑剔金贵只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
“没有。”
“什么?”
李行远注视着眼前人愣愣的神情说“村子里没有往外租房的人。”
“哦。”靳西流无所谓“没事儿,总会有办法的。”
“你确定?”
“确定什么?”靳西流恍然有种错觉,李行远今晚总是在逗他玩儿。
李行远握起煤油灯“一起睡觉?”
“当然。”
李行远吹口气,屋子陷入黑暗,空气里只剩下股浓浓的煤油味。
床不是标准的双人床,仅比单人床大一点点而已。床架是用几块木板简单拼接而成,上面铺了层薄被褥就成了人睡觉的地方。
此刻,两人硬生生将其睡成了三人床。没错,中间能挤下一个李逸杰的三人床。
“要是睡不着可以数羊。”李行远半边身体悬空,双眼紧闭。
靳西流腿瘸着,脚麻难受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的“那更睡不着了。”
“嗯?”
“你们这里风好大,我数的羊被吹走了怎么办?”
黑夜中李行远发出的笑声正好和蝉鸣声呼应,跟二重奏似的。
“其实我特喜欢风,无论是细风、狂风,野风或者妖风。”没有酝酿出睡意的深夜聊聊天最合适不过了。
“为什么?”李行远问。
“两方面:一来,我小时候看过部日本动画《听到涛声》,电影里往往原地刮起轻快的小旋风,主人公的情感随风而起。风起故事起,风停故事停。二来,我记得风属于刹那间的自由,它会裹挟着我的灵魂将意识投向于没有重力的乌托邦,最终在心灵深处还我片净土。”
李行远听完,脑海里闪出两个字:美好。他印象中的风是怎样的?
是走马兰台类转蓬的蓬草,是胡天八月即飞雪的妖风,还是唯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的凛冽?
总之不好。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靳西流犹豫片刻还是讲了出来“你母亲呢?”
屋子里太安静了,连李行远颤动的呼吸声靳西流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转瞬即逝,但靳西流知道这次不是错觉。
“我妈生我时难产没救过来,我出生不到五个月我爷爷说要把我直接埋了或者扔河里。我奶奶不肯,独自带我回去喂糖水喝米糊,我就活了下来。”
靳西流倒吸一口凉气“那……李乔和李逸杰呢?“
“我妈死后没过几年李大成从外边买了个媳妇,那时候,妇女拐卖似乎是件很容易的事儿。买的媳妇刚来的时候不听话,李大成常常打她。有次,她求我让我帮她逃出去,我答应了。可她快跑到村口时,又被抓了回来,村里的人互相认识,路很难走。李大成特生气,将她关进了养猪养羊的圈子,也狠狠揍了我一顿。后来,女人的精神状态愈发不好。生下李乔后,李大成不满意,他卯足劲地要生儿子。终于,女人死了,死在了李逸杰的第一声啼哭里。”
靳西流张大嘴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说不震撼是假的,他从前只在新闻里和父亲书房里的报纸上见过此类事件的报道。
那会儿光看文字,都觉得唏嘘。
可直到现在他亲身站到这片土地上,才懂得原来报纸上刊登的寥寥数笔,沉重到需要真实血肉才能撑起字里行间的留白。
靳西流沉沉的呼出一口气,他没问为什么不报警这类的蠢话。所有人都是一伙的,包括警察。
飞机都要飞很久才能出去的山?人怎么跑。
这类事件就和这里的山一样无穷无尽。
“村里拐来的人多吗?”
“十几年前多,现在好多了。”
黑暗中,靳西流的眼睛仿若有光在闪“如果我说我能帮你们,你信吗?”
“信。”李行远回答的干脆利落“可惜没用,过去太久了。前几年来的书记带外边儿的警察来过,送了部分还清醒的人回家。也有几个不愿意,理由是留在这儿虽然挨打挨骂,但起码饿不死。还有的人被孩子拖住,走不脱。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迟到的正义不叫正义,再怎么挽救她们的人生也毁了。这几年来情况确实好多了,摧毁了几帮犯罪团伙,几乎没有新人进村,除了你。”
靳西流瘪瘪嘴,顾不上跟他耍嘴皮子“要是有人拐我,不论别的。我一定会拿起刀,杀了他们来给我陪葬。”
李行远是真相信他能干出来“不早了,睡吧。”
“哎,再给我五分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李行远好像对他格外有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