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他意识到身后有个人在跟着他,听脚步声能猜出来是谁。只是他没精力理他,那人也不出声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守在他背后。
他走啊走走累了,便随处坐在一棵大核桃树底下的石头上休息。
那人没跟过来,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始终看着他。
靳西流点了根烟,用的是火柴。
他就这么一小口一小口的放在嘴边抽着,脸上没有表情,脑海里却想了许多事情。
心累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以为,这些日子下来总算是扎下了一点须根,可当那锄头对准他时,他才知道,村里的土看着松软,底下却硬的跟铁疙瘩似的。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具体是什么,如今想来都模糊了。
总之,靳西流眼睁睁的看着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东西,再度归零。
不,不是归零。
零是个好数字,圆圆的,像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圆满句号。
他现在不是,而应该是比零更糟的负数。
信任一旦崩坍,想要重建恐难如登天。
后悔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
绝不!
靳西流一根烟抽完,伸手再去拿第二根的时候手被人握住。
“一天一根,多了不行。”
李行远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村里八卦的传播速度堪比信号基站。下午的事,他从基地打包发货的村民口中听说了,那版本离谱得吓人,说靳西流和人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还说有人被砸破了脑袋,血流不止……他听完就往山上跑,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跟踪我?”靳西流没抽开自己的手任由他握着。
李行远目光锁在面前人的脸上,一秒钟都不愿移开“嗯,跟踪你。”
“好玩吗?”靳西流又问。
“不想打扰你工作。”
靳西流不说话了,被握着的手传来阵阵暖意,直涌入心房。
一个不说另一个也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李行远就这么默默的陪着他,从日落山海到星星点灯。
靳西流想了很多事,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件,有家贫困户申请产业帮扶的材料还有几个手续没跑完,今晚必须整理出来。那家的小孩长的很可爱,眼睛亮亮的,说过想好好读书。
于是他平静的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沿着山路,稳稳的向前走去。
李行远在身后望着他,月光照亮了他前行的土路,也照着靳西流略显孤寂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他就这样融进了村庄更深沉的夜色里。
接着李行远追上靳西流,牵起了他垂在身边的手。
靳西流躲了下没躲开拧着眉道“你没完没了是吧。”
李行远紧紧攥住他的手不放,开口的语气同样认真。
“靳西流,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吗?”
靳西流当然知道。
“我的理想是帮助家乡脱贫,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靳西流看着他,月光下,李行远的眼睛亮的有些过分。
“我明白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一步一步走,一定会取得胜利。”
“所以呢?”靳西流反问道。
“我陪你走。”
今夜的月色很美,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并肩前行,慢慢的走着。
“我新买了两瓶防晒霜和防晒口罩,就放在你的办公桌上。”李行远说。
“不戴,闷得慌。”
李行远退而求其次道“那防晒必须抹。”
靳西流被牵着的手别扭的一动不动“没功夫抹那玩意儿,麻烦。”
“听话,就耽误两分钟。”
“那要你干嘛……”靳西流的音量压的很低,落在李行远耳朵里却清清楚楚。
李行远眼里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欢喜“行,你愿意我就乐意永远给你抹。”
靳西流扭过脑袋,哼了声。
“你什么时候能松手?”
“送你回到村委楼再松。”
“你不回基地?”
“回,送你先回去我再回。”
“不顺路吧。”
的确不顺路,村委楼在东边,基地在西边。
“你走哪儿,我顺哪儿。”
“傻逼!”
这话太土了,土的靳西流鼻子发酸。
晚上八点半的村委大楼灯火通明,本该休息的一群人围在会议厅里表情严肃。待靳西流推门而入,他们又跟变脸一样呲牙大笑。
靳西流傻眼了“你们全体加班加疯了?”
黎收全第一个过来单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进迎“回来啦,吃了吗?”
“干嘛?想请我吃烧烤?”
“你想吃烧烤?成啊,我请客,有空我开车去镇上买肉,咱们晚上在院里配着啤酒烤肉吃,多爽。”宁吉拽二五八万的对靳西流眨眨眼,不知道的以为他要请人吃山珍海味呢。
靳西流嫌弃的瞅他一眼“说出你的目的,我可不接受贿赂。”
此话一出,惹的众人哄堂大笑。
宁吉跺跺脚气急败坏想冲上去被杨占民拽住“免费的!免费的还不成嘛!”
靳西流没应,一屋子人将他围在中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说吧,你们要干嘛?”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张支书站出来率先开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您说,我听着。”
“还记得你前不久向上面反应的村里网络信号问题吗?”
“当然。”靳西流心中一喜追问道“有回复了?”
张支书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县工信局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领导批示了。”
“怎么说?”
“原则上完全同意,支持尽快落地。上面已经协调了移动和联通两家公司,组成联合工作专班。下周一,也就是两天后,技术勘察队会直接开到咱们村里,进行现场信号测试和基站选址勘察!”张支书瞧着面前人越来越亮的眼睛声音不由提高了几个分贝“上面还说,咱们在一线搞扶贫遇到了困难,后方必须全力保障。领导特别强调,咱们赤沙村电商基地是县里“互联网+农业”的典型,这个障碍必须优先排除。 勘察结束后,他们会尽快拿出方案,争取在一个月内完成新基站的建设和开通!”
“一个月内!!”靳西流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
说罢,他赶忙掏出手机将这个消息告诉李行远,连打字的手都在激动的颤抖。
“开心吧。”张支书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欣赏,靳西流这个年轻人要比他想象中的厉害许多。
“开心啊,怎么会不开心!”靳西流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整个屋子被这喜悦的气氛所笼罩,大家欢呼着,庆祝着。他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结果没想到上级的回应如此迅速、果决,并直接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黎收全喉咙难免有些哽咽,他瞧着站在光里的靳西流,竟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错觉。
他走上前去拍拍靳西流的肩膀,关切的问道“今天没受伤吧?”
靳西流停顿了几秒随即笑开摆摆手“害,有咱们郑同志护着,能有什么事儿?
郑宏斌正被宁吉和杨占民两活宝闹腾的抽不开身“没有没有,都是队长在和村民交锋呢!”
张支书递给靳西流一杯热茶,开口说道“先别愣着,坐下喝口热茶顺顺气。收到消息后我去了老徐家一趟,已经批评教育过了。再怎么着,动手就是他们的不对。人没伤着,比啥都强。小郑回来的早,大家互相表扬安慰过了,现在,也来关心关心我们小靳同志。”
靳西流将茶杯捧在手心,暖暖的,温度正好。怪不得他一进来这群人就围着他笑,敢情搁这儿等他呢……
黎收全拉过椅子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在他耳边说道“老徐那驴脾气,村里谁不知道?你今天能让他退一步,就是大功一件!”
“诺,贺姐特地杀了家里养的鸡给你们炖的鸡汤,我可一口没喝。”宁吉端着个铁保温桶,嘴都要撅到天上去“没关系,我让你们一回。反正我也不是很想喝!”
靳西流接过拎在手里相当配合的回了句“本来打算分给你一小碗。既然你不想,算了。”
宁吉立刻双手作揖,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美食低头不丢人“我想喝我想喝,小靳书记最好啦。就一点点,多了我也不要。”
“为啥?”黎收全在旁看好戏的搭腔道。
“受之有愧啊。”
的确,抢谁吃的都不能抢功臣吃的。
“总之,小靳和小郑都是好同志。”张支书完全是用表扬自家小孙子的语气表扬两人。
“我呢我呢?”宁吉极其好意思的凑上去。
“还有我还有我?”
一个不够又来一个,杨占民跟着凑热闹。
这气氛,黎收全想不举手都难“加我一个。”
张支书都当爷爷的人了属实招架不住他们,官威尽失“行行行,每一个都是好同志。”
笑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冲散了靳西流心头那点残留的阴霾和委屈。他看着周围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战友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们都懂,我们都经历过的默契和温暖。
张支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事情过去了,就别再琢磨。眼下想想,下一步咋办?光靠堵,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小杨啊,你之前提的那个秸秆打捆、饲料化利用的方案,我看得抓紧再议议,找几家像老徐这样的,带头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