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今晚加班整理一份详细的方案出来。”杨占民拍拍胸脯,这法子是他率先提议的,自然该由他负责。
“好。”黎收全接过话头思量着“我有空去考察考察周边其他村是怎么处理的,咱们得给乡亲们找到更好的路子。”
“哎,对了。我病好的差不多了,郑儿你和队长明天休息一天,换我跟三吉子去巡逻。”杨占民补充道。
郑宏斌调侃道“三吉子不怕晒黑了?”
宁吉拉长个脸无奈认输“本来就不白。”
靳西流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坚定。
第73章 初心、希望
待几人锁上会议室的门回去休息,靳西流独自回到宿舍拨出个电话。
“喂,宝贝儿!”
那头响起他最熟悉的声音,惹的靳西流瞬间眼眶酸涩。
他强压着情绪喊道“妈妈。”
“哎,儿子在干嘛呢?妈妈刚开完会在回家的路上。”
“我……刚忙完,没事儿,就是想家了。”
“妈妈也想你,好好吃饭好好喝水了吗?工作忙不忙?累不累啊我们西流?”
“有好好吃饭好好喝水。”
“嗯!那就好,妈妈一直担心你在那边吃不惯呢。”母亲的声音轻柔而温和,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靳西流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
“工作……有点辛苦,我……有点累。”
话音落地,电话两端陷入了沉默,靳西流握着手机,鼻子酸的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靳西流听到母亲再开口时的声音微微哽咽“我儿子受委屈啦。”
靳西流低低的嗯了声“我不争气,也没那么坚强。”
他们家没有报喜不报忧的传统,只有事无巨细,彼此分担的温情。
“胡说,在妈妈面前用不着坚强。而且你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外祖父外祖母,我们都为你骄傲。”
“妈妈只希望你开心快乐,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当初不同意你去那边也是担心你吃苦受累。但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妈妈能做的只有站在你身后永远支持你。有时候妈妈也自私的想,你能长慢点,多留在妈妈身边,让妈妈可以照顾你保护你。”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母子两聊了许多。
挂断后,靳西流的心情豁然开朗,家是世界上唯一隐藏人类缺点与失败的地方,它同时蕴藏着甜蜜的爱。母亲的安慰与理解令他倍感轻松,他胡乱的抹了把眼睛,望向窗外的星星,释然的笑了。
这一夜,带着疲倦与理想,他睡的很沉。
第二天,杨占民和宁吉不用人说自发穿着红马甲去巡逻了。
靳西流上午坐在防控点的帐篷里值班,下午郑宏斌接班,他则继续待在办公室报表。键盘敲累了,就上楼回宿舍打开窗户,闻闻花香,吹吹风。
“叩叩”
一阵敲门声响起,靳西流正在给花浇水听到后便放下水壶去开门。门开了,他整个人愣住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怎么……”
门外的人风尘仆仆,歪着头眼里闪着泪光望向他。
“妈妈来了。”
靳西流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抱住,鼻腔里是安心的妈妈的味道“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辛苦了,我的孩子。”
“妈……”靳西流不可置信的又喊了声“您怎么来了?”
“因为你说想妈妈了。”
仅一句话,靳西流撇撇嘴再也绷不住,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打湿了席永穆的衣服。
“本来全家想一起过来看看你,机票都买好了。但爸爸临时有个重要会议推不开,爷爷奶奶你也知道,这几年身体不好,所以我自作主张让他们在留在家里等你回去,不怪我吧?”
靳西流脑袋埋在妈妈怀里使劲摇头“不怪,见到妈妈我非常非常开心。”
“开心就好,别哭了昂,妈妈心疼你。”
靳西流哭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情绪急忙拉席永穆进屋坐下,倒了杯热水“学校今天没事儿吗?您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有事啊,妈妈晚上八点受邀去复旦大学有场专题讲座。抓紧时间陪你两个小时,就得赶飞机去上海了。”席永穆抬手揉了揉靳西流的头发,又捏了把他的脸。在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时,眉头微蹙“睡眠还是老样子?”
“额……没以前那么差了。”在母亲面前金西流学不会伪装,只得实话实讲。
席永穆心疼地捧着儿子的脸“妈妈真希望你睡觉的时间能长一些。”
靳西流语气轻松的打趣道“可别了,万一变成睡美人该如何是好,我又没有王子。”
席永穆也笑了笑,抬眼打量了一圈他住的宿舍忧心道“你住的环境……”
“爸当年下乡应该住的比我还差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性子死犟,大通铺都睡过。”席永穆有意绕过话题“住的习惯吗?”
“不习惯也得习惯。单人间已经是这里能提供的最好条件了,我两个搭档住的是双人间,上下铺的那种。”
席永穆当然清楚,就是放心不下,她儿子从出生起哪儿吃过这种苦。
“床单被套也学会自己换了?”
靳西流摸摸鼻子心虚道“这么简单的小事,哪能难得倒我。”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李行远帮他换洗的,他一次都没管过。
席永穆摸了摸他的床铺,是软和的“对了,妈妈给你带了家里的枕头,你枕着舒服些。”
靳西流帮着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那个大行李箱,一边是他在家最常枕的枕头,另一边塞满了各种东西物件。
“妈,你带这些干嘛?大老远的,多重啊。”靳西流脸皮发烫,他总觉自己长大了,实则不然。
席永穆先取出枕头放到床上摆正,然后一件一件将其他东西送到靳西流手里。
首先是六封手写信,每一份的信封上都不约而同的署着他的名字宝贝乖乖收,我最亲爱的孩子靳西流收,小靳同志收,乖孙靳西流收,西流收,小靳书记收。”
“都能认出来是谁写的吧?”
靳西流用力捏紧这些信,沉甸甸的“认得。奶奶,妈妈,爷爷,外祖母,外祖父,最后一封是老靳的。”
“聪明!不过要等妈妈走了之后你再看哦,他们特意嘱咐我只能让你一个人看。”
“好。”靳西流喉头发紧,他好似得了种名为泪失禁的怪病。
“诺,这袋米是你爷爷在北京城里亲手种的稻米。这护身符,是奶奶从庙里求来的。这几本书是你爸爸精心挑选要我带给你的。对了,给!房产证,是你外公外婆在苏州的老宅子,他们说北京的冬天太冷了,你可以多往南方跑。”
靳西流一一听着记着,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小马玩偶上,那是他小时候的阿贝贝,过去了二十几年绒毛已磨损得厉害,一只耳朵耷拉着。
“这个,不是被来福咬坏了吗?”
“妈妈最后找到啦,线头是我一根根接上去的。”席永穆伸手摸了摸小马的背“憋看这些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能抱了。你小时候不抱它都睡不着觉呢。”
靳西流鼻子凑近闻了闻,好熟悉,是阳光的味道。
“最后一件,你亲手打开。”
靳西流闻言拿起那件精致的小叶紫檀画盒,随着咔哒一声,一卷宣纸映入眼帘。
他将这卷纸放在办工作桌上缓缓铺开,是一幅毛笔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根植厚土,不忘”
“少了两字。”靳西流看向席永穆。
席永穆揽住他的肩膀“爸爸说希望由你自己填补。”
靳西流低头想了想,他从小就有练毛笔字的习惯,哪怕到了如今也不曾改过,十几年载,纸页间来来去去,最终凝成了一手瘦金体,瘦硬,有筋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到靳西流伏案书写的侧脸上,安静,固执。笔尖提起,又压下,动作不快,却也没半分犹豫。
待他直起身,搁下笔,纸上只余两个字,墨迹未干:
“初心。”
席永穆拍了张照片,眼底盛满骄傲“放心大胆的去做吧,家人永远是你的底气包括你自己。”
“好!”靳西流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映照着他内里无法动摇的决心。
母子俩抓紧不多的时间说了会话,走时,席永穆余光撇到窗台上那束花。
“这是?”
“苦水玫瑰。”
“谁送的?”席永穆断定自己的儿子绝不可能主动养这些。
“……不知道。”
靳西流目光闪躲,其实他知道是谁,那人每隔三天就会悄悄来换一束新鲜的花,那人不说,他也装不知道。
席永穆盯着他没说话,良久,她牵起靳西流的手语重心长的道“如果那个人能让你幸福,能让你快乐,不管是谁,妈妈都会祝福你们。”
“如果……他让我掉眼泪呢?”
“傻孩子,感到幸福也会掉眼泪。”
席永穆匆匆来又匆匆走,靳西流坚持送她到村口。
“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
靳西流乖乖的挥手告别,随着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变成一个黑点,他捂住自己的心脏揉了揉,母亲走时泛红的眼眶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
也是后来,他才从老靳那儿得知,昨晚那通电话过后,席永穆回到家,坐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抹了一晚上眼泪。
时间飞快,不知不觉间整整一个月过去。
到七月下旬,三夏禁烧终于平安落地,起早贪黑的日子告一段落。
那日后事情的发展并未如靳西流预想中的糟糕,更叫他吃惊的是,不知怎的,经此一闹,村里人反倒比从前更信他、更肯亲近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