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村路上,他能觉出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一样了,比起以前现在里面多了几分关切与信赖。常常不等他开口,便就有人隔着老远扬手招呼“小靳同志,吃过了没?”
也有人愿意主动凑近,将家里的难处,田里的烦扰,一五一十地摊开在他面前,请他拿个主意。
这一切的变化,来的措不及防,发生的悄无声息。就像窗外黄土坡上的草,枯了一百茬,总有一年会绿得不一样。
靳西流又惊又喜,连吃饭的胃口都变好了。
究其根本,是村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实在的东西。
这一个月,后山头上的信号基站慢慢成型,大伙儿手里的手机,那网速是嗖嗖地快。惹得隔壁几个村的人都开始羡慕他们。
同时他不声不响地给村里带来了几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那座新修的休闲广场,黄昏时分健身器材上总是聚满了人;那处专为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设的关爱站,里头常有笑声玩具相伴;还有他带头创立的教育基金会,今年高考完头一回给考上大学的孩子家发奖金时,鞭炮声响了整整半个村。好些人家该得的补贴,也一分不差地落进了口袋,贫困户、五保户的眉头,瞧着也舒展了许多。
其中最不可忽视的一件事便是多亏了老徐叔的几句话,在村里情报站讨论他们那件事儿最激烈时候,是老徐叔端着搪瓷缸子,对着周遭闲坐听八卦的人,不紧不慢地说“我自个儿琢磨了,上回那档子事人家办得在理,没啥坏心思。小靳书记是真心为我们考虑的。”
话不多,也没什么漂亮词儿,但能坐在那里,以客观的态度评价这件事儿,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大概是信仰两个字实在太重,又大概是这片土地终究认得清真心。
当一棵树把根须真正扎进黄土,人们便不再计较它初来时带着哪方的风沙。
自此,一切仿佛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那些争执、那些浓烟、那些泪水和汗水都变成了这片土地上必要的养分,滋养着理解,也催生着希望。
这天傍晚,村委楼的大院子里早早亮起了灯。打眼望去,院里支着两个简易的烧烤架,炭火红彤彤地燃着,油脂滴落的滋滋声此起彼伏。
拖了一个月,宁吉自愿请大家吃烧烤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
“我既掏了钱就不会出力,你们谁乐意烤谁烤昂,我张嘴等吃。”宁吉瘫坐在塑料椅子里,连手指头都懒的动一下。
“懒死你得了。”靳西流换了件纯白色短袖下楼,经过宁吉时还不忘张口怼他一句。
“你勤快,你怎么不烤!”
靳西流拖了张竹躺椅到宁吉身边,惬意地一躺,目光望向大门口处“有人烤呢。”
这不,被宁吉喊来当气氛组的李行远搬着两箱冰镇啤酒踩着点来了。他停到靳西流面前,顺手从箱子里各摸出一瓶黄河啤酒和青海湖青稞白啤,塞到他手里。
“尝尝。”
第74章 默默无闻
今晚的小院颇为热闹,算上李行远和周兆海总共聚了十个人。
十个人自然而然地分作了四批,厨房里,妇女主任贺姐和村主任黎收全正带着郑宏斌忙活,一个在水龙头下哗哗地洗食材,另外两个则手脚麻利地将其串成串。
厨房外的院子里,李行远和杨占民各自守在两个烧烤架前,专注地翻动肉串。
会计老王和张支书也没闲着,他们一边指导烧烤工作,一边拉家常闲聊。
至于剩下的靳西流、宁吉和周兆海三位闲散人士,完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只等着美食上桌。
靳西流等待的过程中先喝了一小口黄河啤酒,入口便感觉到了浓浓的麦芽香味,其次还微微带有一点酸感,不会过于苦涩和甜腻,挺好。然后他又拿起另一瓶青海湖青稞白啤,别的不说,瓶身倒挺好看,设计的挺清新。
左右转动看了看,包装背后印着的一句话吸引了靳西流的注意力我不是一般的白啤,我是3500米纯净天空下的青稞白啤。
开盖口感跟它的包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清爽甘甜不发苦。
这两个牌子的啤酒靳西流以前从没喝过,仔细品鉴过后,虽然口感都不错,但总觉得差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宁吉就着啤酒和烤串一起喝,冰火两重天的痛快感让他满足的哈了一声称赞道“绝了!真不是我吹,远哥你的手艺能出去开店了!”
“支持支持!”周兆海也笑着起哄“到时候我还跟着远哥干。”
李行远递给靳西流一串鸡翅耐心的等着他的意见“如何?”
靳西流咂摸着客观评价道“一般般,出去开店的话得倒闭。”
“哎!我就纳闷了,靳西流,你是不专门跟我对着干呢!”宁吉吹胡子瞪眼,不服的将靳西流的竹躺椅推的离自己远了点,好眼不见为净。
而此举正中李行远下怀,他塞给宁吉几串肉串堵他的嘴,心想他这哪是和你对着干啊?
靳西流悠哉悠哉的啃着鸡翅,没理宁吉,颇为大度的宽容了他这番耍无赖的行为。
正吃着,贺姐和黎收全端着新串好的食材从厨房出来,郑宏斌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瓶白酒。
“都别闲着,串管够,酒管够啊!”贺姐爽朗地招呼着,将盘子放在烧烤架旁的桌子上“来来来,咱三歇会儿,尝尝俩孩子的手艺。”
黎收全笑呵呵的应着,顺手接过杨占民递来的几串烤羊腰子“三吉子破费了昂。”
宁吉神气的仰着头“洒洒水啦!”
“哎,你们一月工资加上补贴总共多少来着?”张支书明知故问道。
宁吉立刻捂住胸口痛苦道“别说了,幸好我不靠那点钱过活,要不然早饿死了。”
“富二代啊?”张支书笑问道。
宁吉神秘兮兮的眨眨眼“非也非也,我家普普通通。”
黎收全适时接过话茬假装没看懂宁吉的暗示“就这西流刚来的时候你还说人家一身名牌娇生惯养呢,依我看,你更娇气才对。”
“宁吉!!”靳西流一记眼刀甩过去“你想死是吧!”
宁吉立即双手作揖求求他大人有大量“主要你那时候真的很像富家公子哥下乡体验生活,不怪我误解。”
此举惹得众人哄笑一团,几轮烤串和啤酒下肚,院里的气氛彻底活络开了,笑声和斗嘴声一浪接着一浪。
李行远和杨占民刚把一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放到盘子里,立刻被哄抢一空。
“我真觉得你俩的手艺能去开店!”宁吉满嘴冒油的不服道“王会计,你给评评理!”
老王眯着眼,手一掐,摆出算帐时那幅权威的架势“别的都好,就是这火候还差那么一丁点儿。不过年轻人里,算这个了!”他竖起大拇指,逗得大家都笑了。
“要我说啊……”周兆海最是活跃,他举着酒瓶,声音洪亮“咱们几个,论吃,各个第一;论烤,远哥和占民并列第一;论指挥”他促狭地看向一直背着手视察工作的张支书和老王“那肯定是两位领导水平最高!”
张支书和老王相视一笑,顺手拿起一串烤辣椒指着他“好你个小周,我俩这是给大家伙儿把控大方向,防止资源浪费!”边说着张支书边咬了一口辣椒,结果被辣得直吸气,还强作镇定“这辣椒……够劲!”
郑宏斌极其有眼色的倒了杯白酒端给张支书“您可别光把控方向,也把控把控这辣椒,我看您汗都流下来了。”
“你也被三吉子和小杨带坏了,学会打趣我了。”张支书抿了口白酒,更辣了。
”百分百是三吉子一个人带坏的!”杨占民烤完最后一把串,停下手上功夫嘴上功夫紧接着跟上。
“咋不说是靳西流带坏的呢!”宁吉开始甩锅“你两是他的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还有一句是什么来着……”
靳西流冷嗤到“我替你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没错!我肯定是那个朱!”
“嗯嗯,你是那个猪。”
宁吉得意的摇头晃脑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是猪你是猪!你才是猪!”
“幼稚。”
“好了,瞧你俩,跟个小孩子一样。”贺姐出声及时打断两小学生的小鸡互啄“西流你这些天辛苦你多吃点。”
“贺姐,我也好辛苦的。”宁吉这烦人样儿,除了对靳西流恶语相向,对其他人都是百般撒娇。
“嗯,辛苦的胖了五斤。”李行远烤完手里的两把串,搬了把椅子硬生生的挤到了宁吉和靳西流中间那块面积不大的地方。
靳西流躺着懒得动,斜睨他一眼后继续喝起了手中的啤酒。
“给,喝不惯的话喝这个。”李行远将怀里揣着的菠萝啤放到他面前。
靳西流没动”干嘛不早给我,舍不得?”
李行远拉开易拉罐环直接怼到他嘴边“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太冰了对肠胃不好。”
靳西流轻哼了声直接就着李行远的手低头喝了口,这味道才对。
“呦呦呦,还说你俩不熟,我就没见过两大男人有像你两这么亲密的!!”宁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占民,你说呢?”
杨占民没出声只是无比认同的连连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靳西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用口型对宁吉道:去你大爷,哪儿凉快滚哪儿去!
宁吉没读懂,着急忙慌的要靳西流再重复一遍,好骂回去。
靳西流装瞎当看不见,转头随手抽了张纸巾扔给李行远“擦汗。”
李行远嘴角勾起个笑容,并得意的朝宁吉使了个眼神。
周兆海对此情景见怪不怪,毕竟他可是唯一一个知道两人关系的内幕人呢!
宁吉则惊讶的张大嘴巴拍了拍郑宏斌的胳膊“他他他,他们挑衅我!”
郑宏斌无奈的摊摊手,多给了他两串烤茄子,示意他闭嘴得了。
“你们呀,合起伙来给我们三吉子都说郁闷了。”贺姐说完开了瓶啤酒,却没急着喝,目光落在李行远被炭火映红的年轻脸庞上,语气放缓道“行远,你那电商基地,最近怎么样?我瞧着里头咱们村的姐妹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李行远咽下嘴里的食物,认真回答道“基地发展挺好的,出货量目前比较稳定,直播间流量也越播越好。我最近正在着手谈几个新平台,队伍逐渐壮大了,人手又招了好多,王婶家的小儿媳,还有李伯家的二姑娘,都来了。”
“好,好啊!”贺姐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明亮,她一拍大腿激动道“这是大好事!你是不知道,就咱们村三组的那个小红,以前在屋里头买个药还要看她婆婆脸色,几块钱都得计较半天。现在听说上个月拿到了自己在你那儿挣的三千多块钱,当天就给她娃买了两身新衣裳,还给她男人买了包像样的烟,走在路上,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她的语气里满是欣慰,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李行远默默听着,他能真切的感受到贺姐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关切“我明白,贺姐。咱们这电商基地初心就是为了带大家向前发展。能赚钱固然好,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就是能让大家觉得自己能行,让大家靠双手挣来底气和尊重。”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贺姐的心坎里,她语速加快无比兴奋的说“对!就是这话!底气和尊重这比啥都强!我们女人啊,活这一辈子,不能总围着锅台和男人小孩转,得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奔头!”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像是要把过去在村子里许多姐妹的委屈一同都冲下去。
“我当这个妇女主任,也有十几年了。当初村里穷,发不出工资,我没往心里去。后来条件好了,上面说要补发,我寻思着大家伙儿手头都还紧巴,村里办公也得花钱,那点工资我就索性捐给村里用了。”
“这些年,谁家婆媳闹别扭了,谁家男人喝多了耍酒疯,谁家孩子上不起学了,都是我管的。有人说我闲操心,可我想啊,这些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说实在的,我这个妇女主任,没干过啥轰轰烈烈的事迹。我就图咱们村的姐妹,一个个都能把日子过敞亮了,不用受那窝囊气!”
“如此,这十几年的光阴没白费!”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坦荡无私的赤诚,让旁边说笑的几人也安静了些许,投来敬佩的目光。
“我和老王在村里一辈子,看着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我们比谁都高兴!”
黎收全和张支书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一股莫名的惭愧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论年纪、论资历,老王贺姐都是村里的老前辈,这些年来他们为村子做的一切,每个人都默默看在眼里。
靳西流握紧酒瓶眼眸低垂,仔细思量着刚才的话。
李行远心中不免触动,他郑重地说“贺姐,您放心。我向您保证,基地只要在我手上肯定优先用咱们村的妇女。只要有想法只要愿意,大家不光能打包发货,还能当运营、当客服,当主播,不比在外打工的男人差。”
“有出息!”
贺姐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有啥需要我出面协调、动员的,你尽管开口!咱们一起,非得让这村里的半边天,真正亮堂起来不可!”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