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里乌斯：“想起来了？”

　　谢见洵可怜地皱着眉，头疼道：“你怪小心眼的。”

　　裘里乌斯冷淡地说：“我如果小心眼，就会在抓到他的同时一枪崩了他。”

　　谢见洵干巴巴道：“你，你不能这样做，他是你的……”

　　裘里乌斯：“我的同位体。”

　　“你知道！”

　　谢见洵大惊小怪了一阵后，忽然想起就是裘里乌斯把霍鲸等一众同位体送出去的，那他当然知道，“……”

　　“哪怕是我的同位体，那又如何？”

　　远航军实际意义上的领袖理所当然道，“他是个作恶多端的星盗。”

　　远航军抓捕星盗，正当，天经地义。

　　谢见洵也知道这一点，他无法阻止远航军把霍鲸关进监狱，也没有办法开脱他身上的罪名。

　　无论怎么说，他确实是个干了很多坏事的星盗。

　　“说这么多……快放我下来。”

　　谢见洵不情愿地动了动，裘里乌斯垂眼看了他片刻，将人放在飘窗前的软毯上。

　　果然，刚放下来的小王子灵敏地往里一缩，扯起软毯盖住自己。

　　“我愿意跟你回去，”他抬头，直视裘里乌斯的双眼，“但你得让我跟他见一面。”

　　裘里乌斯：“叙说离别之情？”

　　谢见洵一哽，他发现这些狗男人之间共同点还挺明显，比如特别会让他无力反驳。

　　“好歹让他知道我好好的。”

　　谢见洵低低地说，此时此刻，情绪几乎跌到谷底。

　　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去回想那一幕霍鲸在他眼前被射穿了好几枪，但偶尔也会回忆起一点边角料，“顺便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裘里乌斯：“……死不了。”

　　片刻，仿生人管家妥协了。

　　他伸出手，虚虚掠过谢见洵眼角：“如果这是您希望的话。”

　　“我知道他是仿生人，再生能力强，死不了，”谢见洵无力道，“但下次，如果还有这种刺激场面，可千万别给我看了。”

　　明明一颗子弹都没落在他身上，却感觉心都被撕裂。

　　森严的远航军空中堡垒，一列卫兵先行，走过银白的舱廊。

　　这是谢见洵目前见过最大的宇宙飞船，必要时，可以容纳十万左右的船员工作生活。

　　因此，他们去见霍鲸的路途也格外漫长。

　　卫兵身后，谢见洵走在前面，裘里乌斯跟在后面。

　　放在以往，谢见洵看见新奇有趣的飞船设计，肯定是憋不住自己的嘴，好奇地问来问去。

　　可现在他没了这个心思，闭嘴闷声低头走路。

　　裘里乌斯注视他的背影，冷不丁说：“说说看，殿下。”

　　谢见洵听见了他的话，没回头。

　　裘里乌斯：“这次出远门，您一定见过了很多人。或者说，我的几位同位体，一定也跟您见过了。”

　　谢见洵骤然停下脚步，回头，蹙眉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他警惕道。

　　“别紧张，我用不着对他们怎么样，”裘里乌斯宽容道，“毕竟霍鲸在这就够了。”

　　谢见洵：“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裘里乌斯：“只要摧毁其中之一的记忆芯片，本体就不会回来，多简单一件事，所以我能放过其他同位体……如果他们还活得好好的话。”

　　谢见洵倒吸口气，看他的眼睛，正值裘里乌斯微微低头，神造的面孔如冬日薄冰，一寸寸碎裂，露出漆黑的内里。

　　谢见洵低声说：“你想杀了他？”

　　裘里乌斯：“怎么会？作为唯一有记忆的同位体，我不能向他们动手。”

　　“看吧，洵洵。”

　　他侧目，指引谢见洵去看身侧落地的观景窗。

　　那里有一条绚烂的星河在缓缓流转，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辉芒，他示意其中一颗小小的星球。

　　他冷漠地说：“我也用不着自己动手，只需要把没有记忆的仿生体扔进星盗窝里……”

　　仿生体就会自然而然染上星盗的习性，最后自己踏进生死危机中。谢见洵在心里补全了后面那句话。

　　或者，自寻死路，被送上死刑架。

　　谢见洵闭了闭眼睛。

　　“那些同位体似乎十分讨您喜欢。”

　　裘里乌斯似真似假地抱怨，“但本质上，我和他们是同一个人，您也应该对我有好感。”

　　“你要不要看看之前你干了什么，先生。”

　　谢见洵扭头，继续往前走，“如果我没有在镜子后面发现那颗摄像头，我猜，你一定会变本加厉。”

　　“他们讨我喜欢，是因为他们从不会限制我的自由，也不会用各种手段监视我。”

　　“这不公平，洵洵，”裘里乌斯轻声道，“他们当然也会有这样的想法手段，但最终汇聚到了我身上。”

　　所以显得他手段格外过激，因为那本就是提纯后的效果。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同一人’学说。谢见洵暗暗叹气。

　　临时监狱。

　　霍鲸坐在空无一物的临时监狱内部，一道道幽蓝的纺线围绕在他身侧。

　　在空中堡垒配置的医疗团队手中，他捡回了命；又在顶级的医疗舱中治愈，身体连块疤都不会留下。

　　纺线是只有仿生人才能看到的特殊电网，因此谢见洵扒着门框，通过门扇上的通风口往里看时，霍鲸就好像坐在空地上一动不动。

　　仔细打量后，发现他除了瘦了些，狼狈了些，似乎没什么变化。

　　等等，谢见洵停下目光，看见霍鲸脖颈上露出一道银光闪闪的细颈环。

　　“电子镣铐。”裘里乌斯看出他想问什么，谢见洵立刻把问题吞回肚子里。

　　他提出要求：“我要进去和他说话。”

　　“当然可以。”

　　临时监狱的门打开，谢见洵往前走两步，立刻被人制止。

　　卫兵板正地说：“您只能走到这。”

　　谢见洵与霍鲸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彼此的意思。

　　谢见洵：“为什么？”这是他今天问的第二个为什么。

　　裘里乌斯这才走上前，解除纺线：“现在可以了。”他看向谢见洵，温驯道，“前面设置了肉眼看不见的电子网格，阻拦穿行人员。”

　　谢见洵试探性地上前一步，卫兵不再拦他。

　　伸出手，也没被什么电子网格烤成焦炭。

　　他松口气，而霍鲸同时抬眼，抬手抓住他手腕。

　　竟是用力一拉，贴在自己脸侧，谢见洵一个踉跄，往他身前更近一步。

　　裘里乌斯的手指动了动。

　　最后还是忍下了，没让电子镣铐把大星盗当场弄死。

　　他转身离开，卫兵将门关上，留他们两个待在临时监狱中。

　　谢见洵知道，他们会用各种方法监控这里。

　　霍鲸贴着他的皮肤，含糊道：“刚睡醒来的吗。”

　　谢见洵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暖和的。”皮肉温软极了。

　　他紧密地贴着，眷恋般蹭了两下，眼下是止不住看得见的疲惫感。但大星盗什么都没说，只是笑。

　　谢见洵环顾四周。

　　“这里也太空了，起码给张椅子坐吧，总不能统统坐地上。”

　　他也跟着屈腿，半跪在霍鲸前的空地上。

　　霍鲸懒洋洋地说：“算了吧，我好赖将人家得罪的那么狠，没给我吊天花板上，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照理来说，谢见洵会跟他来回拉扯两句，可现下小冒险家垂着眼睛，神情悲伤。

　　霍鲸一愣，随即了然。

　　“难过什么，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我就不会因为来找你而被远航军抓？嗯？”

　　谢见洵顿住，没吭声。

　　霍鲸：“有个卧底在身边，我什么时候被逮住，也是远航军的一念之间，你看，其实跟你没关系。”

　　谢见洵低低地说：“痛不痛啊。”

　　指的是被子弹打到的时候。

　　大星盗立刻闭嘴了，发不出声音，着魔般盯着谢见洵浅色的唇瓣。他的小王子，霍鲸心想，在心痛。

　　“别心疼我，殿下，”最终他也没做什么，用指腹揉了揉谢见洵的下嘴唇，轻声道，“我是个星盗，无恶不作的那种。”

　　舱门打开，谢见洵从中走了出来。

　　裘里乌斯果然还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彬彬有礼地摊开手掌，要谢见洵来牵他。

　　谢见洵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