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的，他一点都不用用力，就能获得如此强烈的安全感。

　　和父母分别，和哥哥们道别，谢见洵又开始难过了。

　　他熟练地慢吞吞走路，裘里乌斯就站在走廊的尽头等他。

　　“请您快些，司机在前面等我们。”裘里乌斯提醒他。

　　谢见洵似乎充耳不闻，还在慢吞吞走。

　　裘里乌斯微微蹙眉，他回身，刚迈出步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琐碎而轻微的小步跑的声音，快接近他时，忽的一滑。

　　小小个的，抱住了他的腿。

　　他抱的是那么紧，那么留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就为了不让他走。

　　“裘，裘……”他记不清名字，磕磕绊绊说，“裘斯……抱……”

　　那么丰富的情感从他大眼睛里溢出来，又执着，又害怕。

　　裘里乌斯走不动路，腿上的牛皮糖又不肯松手。

　　“……请您放手。”

　　拉扯僵持了一会儿，仿生人管家妥协了。

　　“我会抱您上车的。”

　　谢见洵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大胜利，马上不难过了，快乐到眼睛都扑闪扑闪的。

　　他坐在裘里乌斯腿上，趴着车窗玻璃，往上面呼热气。

　　呼出一片白茫茫，他用手指画了两个圆。

　　想了想，在圆上用手指尖碾出两个小圆点。

　　裘里乌斯默不作声，看他自娱自乐。

　　可能是天性作祟，谢见洵主动跟他说话：“裘斯，看。”

　　他话说的并不利索，庄园里也没什么人跟他讲话，从小就是被机器人带大裘里乌斯某种意义上也算机器人。

　　但他偏要用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一定要裘里乌斯能准确体会到才行。

　　坐着使不上劲，他干脆直起身，跪在裘里乌斯腿上。

　　大圆：“裘斯。”

　　小圆：“洵洵！”

　　说完自己就先笑了，黄金的眼睛弯成月牙儿，笑了好一阵。

　　裘里乌斯看了一阵，不知道想了什么，难得发问：“上面两个点是什么？”

　　谢见洵：“眼睛！”

　　裘里乌斯看了看小圆上大小一样的圆点，再看看大圆上半径不一的‘大小眼’，总算明白小主人在笑些什么。

　　他淡淡道：“在您心里，裘斯就是长这样的吗？”

　　……

　　舱门合上，谢见洵奔至门口，听见裘里乌斯的脚步声在远去。

　　他看向口袋，手心潮湿，布满了冷汗。

　　那里有一根改锥。

　　就在刚刚，他与大星盗见面时，霍鲸在他耳边说，他会离开俄多华星。

　　霍鲸说了个坐标，是偏远地区的垃圾星，如果成功，那他们在那里碰头。

　　谢见洵：“……”

　　不敢想他是堂堂正正竖着走出去，或是凄凄惨惨被人横着抬出来。

　　总之，霍鲸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嗯，别管他到底用的什么手段。

　　而他得想办法，在空中堡垒抵达东境首都星之前，从这里离开逃离飞船！这他熟啊！

　　拿到空中堡垒的逃生通道图，甩脱跟着他的随从人员，谢见洵的任务就完成了。

　　可就在刚刚，小冒险家心里冒出了一个更冒险的主意。

　　拷走裘里乌斯的记忆。

　　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裘里乌斯忽然看过来，差点没给谢见洵吓死。他眼眸剔透，似乎看穿谢见洵心里的一切想法。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那是裘里乌斯！

　　但后面一想，好像，还是有可能的。

　　在空中堡垒回到东境前，拷贝裘里乌斯的记忆，利用逃生通道迅速离开。

　　确实冒险。

　　但若提前离开，他肯定再碰不到无守卫状态的裘里乌斯。

　　要是回到安全的东境，那更糟糕……他连走都走不了！

　　谢见洵把手伸进口袋里，握住那根改锥。

　　试试，他心想，万一呢？

　　虫潮就要来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主脑翡翠崩溃，虫潮涌入联邦重要城市，让虫子啃食联邦人的土地。

　　而解脱本体仍需要裘里乌斯的记忆。

　　谢见洵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忽得惊觉这段时间的深呼吸次数，要比以前多得多。

　　每一次他做出重要决定前，就是用深呼吸鼓励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客观上是对是错，他只是觉得自己要去做。

　　霍鲸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示意他，记忆芯片在机械核心的侧方。

　　于仿生人而言，则在人工心脏的左侧。

　　……

　　谢见洵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哥哥”。

　　后面被裘里乌斯纠正，说自己不是他哥哥，是他的管家。

　　谢见洵不懂什么管家，于是裘里乌斯反复教他念自己名字，最后绕不过来，退而求其次叫他裘斯。

　　一叫就是好多年。

　　真正的哥哥给谢见洵买了一匹机械小马，外面用棉花和绒布裹满了，能放在地上慢吞吞地摇摆着走路。

　　送进庄园的时候，谢见洵生日已经过了，不过他还是很高兴。

　　一客厅的生日礼物里，他最喜欢这匹机械小马。

　　但后面机械小马坏了，谢见洵摆弄了很久都不动弹，跑去找裘里乌斯。

　　裘里乌斯说：“我不会浪费时间维修这种东西。”

　　谢见洵认真地说：“这是洵洵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裘里乌斯：“我可以为你找最好的维修匠。”

　　谢见洵：“最好的，就是裘斯。”

　　裘里乌斯拒绝了：“我不是维修匠。”他不会在这方面浪费自己的时间。

　　谢见洵很沮丧地走开了。

　　他抱着那匹坏掉的机械小马，坐在客厅壁炉前，怔怔地出神。他太小了，没有任何可以用的手段去修好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二天睡醒，像是忘却一切烦恼，他又跑去找裘里乌斯。

　　“裘斯，你不是维修匠，”他努力地说，“你可不可以帮洵洵修好它？”

　　裘里乌斯：“最好的维修人员将在下午三点上门。殿下，你会拥有一匹完美无缺的机械马。”

　　维修人员上门了，发现机械小马压根没坏。

　　裘里乌斯送走了人，低头看向垂头丧气的谢见洵，轻声问他：“殿下，撒谎不好。”

　　可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可以跟裘里乌斯待在一起了。

　　谢见洵被带回客厅，准备抱着他的机械小马回房间，忽然被裘里乌斯叫住。

　　仿生人管家看着他，不知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您是对维修过程有兴趣么？”他询问。

　　谢见洵没听懂裘里乌斯的潜意识，但他不懂装懂，用力点头：“想看！”

　　裘里乌斯沉吟片刻，道：“您尚未识字，幼教也没有相应专业的学习老师……”

　　衣角一紧，竟是被人抓住。

　　像个粘手的小秤砣。

　　小主人抬头看他，渴求般含糊地说：“裘斯教我。”

　　“不要别人，要裘斯教我。”

　　或许是本体的基础权限交接顺利，还是其他事务不那么着急，又或者是看在小主人亮闪闪的眼睛的份儿上，仿生人管家竟然没有拒绝，而是沉默片刻后点头允诺了。

　　谢见洵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不能用正常的方式教导。

　　所以裘里乌斯在客厅开辟了一块小小的区域，带着谢见洵从零开始组装一匹机械小马。

　　他组装一匹比例正常的大马，谢见洵装模作样组装一匹三条腿的小马。

　　捧给裘里乌斯看的时候，小主人倒在他腿上，笑得开心极了。

　　裘里乌斯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动手把他那三条腿的马拆了，竟是难得笑了笑。

　　殿下，您确实很有天赋。

　　裘里乌斯说，接下来您该举一反三，做一只三条腿的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