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从此,这颗记忆芯片将会伴随它们一生。
阿米尼科不会用这台机器,但他看得懂,机器的原料仓是满载的,头戴式头盔摆在座位左侧,操纵杆就在不远处,明摆着要人带上头盔。
周围没有一枚空白芯片存在。
门外,机械巡警找到了这里,开始砸门。
在咚咚的剧烈敲击下,阿米尼科面色不变,将头盔戴在自己头上。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那张躺椅上,像睡着一样闭上了眼睛。
……
他父母的面容,第一个浮现在眼前。
一男一女两张刻薄而沧桑的面庞。
可惜好嘴里吐不出人话,听厌了无休止的争吵,就连那两张还算不错的相貌都在他眼中变得可憎了起来。
那天他爬下楼梯,背着包出门。
身后没有一个人叫住他,问他要去哪。
孤独的小孩迷失在熟悉的环境里,如同一阵迷惘的北风,他坐在不知目的的飞船上,离开家,拥抱一座孤高的雪山。
然后他就迷路了。
*
第二个看见的,是签下他的俱乐部经理。
俱乐部经理好话说得天花乱坠,夸赞他的力量,又夸赞他的天赋,说他反应力异于常人,是在俱乐部训练的好料子,将来很可能在极限赛事里拿到好名次。
他拿着那张免责书,沉默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经理鼓动他去参加大大小小各种赛事,他受过伤,断过骨头,在医院里躺过三个月,也曾捧过含金量不低的金灿灿的奖杯。
他吃住都在俱乐部,花钱的地方不多。
经理说,如果他能在白国度大奖赛里拿个好名次,那他们可以重新签订合同,改变合约分成。
他想了想余额,答应了。反正虚拟国度的赛事,又不会真的死人。
不算违背承诺。
*
最后看见的,是他的老师。
那天他迷了路。
正逢雪山雪崩,他被埋在雪层下面。
他干脆往后一仰,闭了眼决定睡去,不知是否一觉不醒。
但醒来的时候,他没有被憋死,还活着。
雪洞外厚厚的一层壁不知道是自己塌了,还是融化了,露出一个薄薄的洞。
有太阳的金光从外面折射到他的眼皮上,他一下晃了眼,睁不开。
喀嚓一下,外面传来铲子的声音,有人在外面刨雪。
这时,他看见了朝阳。
看见新生的太阳穿透层叠的松树林,将雪山蒙上一层黄金的光辉。
有人一铲子把他从雪洞里挖出来,然后大呼小叫:
“老天,瞧我的运气,我从地里挖出了一个活的小孩子!”
*
别人不知道,但他真的掉了眼泪,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眼泪。
他跟着对方学滑雪,千里迢迢徒步走到他家门口,像流浪的猫一样,认真请求对方收留。
对方震惊地要把他送去警察局,但最后还是留下了他。
他们组成了一个暂时的家。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永远都保留着他们温馨而静谧的过往吧。
*
他们不欢而散的第三年,他长成了身量高挑的青年。
或许他们不再见面,直到他退役。
或者讣告登报。
但那支电话打了过来,他听见对方带些醉意的声音,以及身边少年柔软的音色。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捏紧了电话,心中涌出强烈的念头:想在比赛前,远远地看上一眼。
……
阿米尼科睁开眼睛,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甩掉头盔,从躺椅上翻下,从凹槽里摸索片刻,碰到一张刚成型的发烫的芯片。
他收紧手指,芯片落入掌心。
读取记忆不是小事,复刻记忆也是。
他现在大脑跟冰锥搅过似的,刺痛的他几乎要用头撞墙,这下就连断手的痛都算不了什么了。
仿生人躺在他脚边,阿米尼科踉跄了一下,半跪下来,要把芯片插入凹槽。
用他的记忆刻录的芯片,会在仿生人脑海中生成什么样的画面?
是旁观他的所有过往,还是直接克隆出世界上的另一个他?
门外,机械巡警砸门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只听见仿生人耳后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答声,系统开机。
仿生人从地上坐起,迷茫地望向他。
阿米尼科半跪着,用完好的那只手钳住它手腕,一字一顿:“现在,立刻,宣布我获胜。”
第850章 第一百八十章 他们之间的秘密线索,裘……
仓库尽头。
谢见洵知道, 他现在要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那就是从悬崖的边沿滑下去,下到最底下!
事实上, 脚下并不是算是彻底的悬崖, 不过是一根更大的管道, 有着更竖直的弧度。
谢见洵左顾右盼,飞奔到一处带有缺口的栏杆处, 手脚并用开始往外爬。
他成功了。
细长的玻璃管道足够支撑他的重量,谢见洵用力一晃, 将自己荡到另一根更大的管道上。
现在,他得顺着这根管道滑下去, 滑进那片黑暗里。
谢见洵凝视着下方,就像凝视一片即将吞没他的深渊。
随后,他轻轻一推,把自己推入其中。
落入一片漆黑的无光世界中, 眼前全暗一瞬,又在瞬间爆发了明亮的光中。
光芒在此刻淹没了他!
冒险家重重砸落水池, 溅起一片水花。眼前白茫茫一片,他不得不用湿漉漉的手掌去捂自己的双眼。
半晌才缓过来,从指缝里往外瞧。
然而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悬崖底下是一片光的世界,头顶无数晶莹的玻璃管道汇聚成蓬勃的线束, 铺满了整个世界。
不知名的流水声潺潺而过,在谢见洵鞋底积成不高的湖面。
他只需低头,便能在光洁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轻轻一动,无数涟漪荡漾而去。
满面的疑惑扑来,谢见洵简直有十万个为什么想问: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上面这么黑, 下面没有灯却亮的像天堂?
这些水是什么,看着比普通的水更粘稠,也更能反射光线?
他下意识掬起一把,任凭水从他指缝里滴落。
眼角余光看见了什么,谢见洵转头,入目一具破碎的仿生人躯壳就卧在他不远处。
冒险家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呼吸。
它没有下半身,就连上半身也斜卧着,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肋骨。
没有手肘,几根指骨散落,在水中冒出一点模糊不清的轮廓。
它也没有脸。
仿生人特有的仿生器官之一皮肤,像是褪去的干干净净,只露出里面光滑冰冷的仿生合金头骨,半张脸浸在水中,空荡荡的眼窝望着呆滞的谢见洵。
冒险家终于动了动步伐,慢慢走过去,用手指轻拂过它表面,指尖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和水的湿润。
他慢慢蹲下去,捧起它的头骨,无言地摸索了一会儿,松口气。
“不是你。”
他声音轻,又像往常一样柔软,轻轻把它放回它的骨架上,“丹尼尔的眼窝,比你深一些。”
谢见洵重新站起来,这才发现四周散落着许许多多仿生人的遗骸,有缺胳膊,有少大腿的,可它们都没有外面那层能模仿人类体表、调节体温的仿生皮肤。
他已经猜到了不少。
比方说,这片区域是仿生工厂的回收通道,所有通过玻璃管道输送的不良品都会运送到这里,通过底下这层特殊的水,将它们身上的仿生器官溶解,再有专门的小机器人回收特殊合金。
也难怪仓管是一群金属外壳的筒状小机器人。
他的思绪已经发散到了天边,脚下不停,走到另一具仿生人残骸旁。
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脸。
不是丹尼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