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视全场。
二十岁的少男少女挤在一起,笑着闹着,脸上是那种未经世事的饱满。林眠站在旁边,穿一身素色,长发松松挽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向他。
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林眠身上落。
每次见到林眠,总觉着他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静水流深的娴静。就像一尊被人打碎过、又小心翼翼地拼起来的瓷,裂纹还在,但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
裴若谷扶了下眼镜,和主演们沟通着。
华清莲用手肘碰了碰林眠,促狭地笑道:“你信不信,等会他得过来。”
“……不会是他喜欢你吧。”林眠欲言又止,“那你确实得再考虑考虑。”
华清莲一怔:“不是,你看你姐我像喜欢男人的样子吗?”
四目相对,林眠顿时卡住了。
他和裴若谷是高中同学,偶尔会有交际,这么一说就感觉命运太过于恶趣味了。裴若谷要是对他有点好感,他真的会思考辞职回家的可能性了,他就不适合和社会接触。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
界面还停留在陆怀谦发的,我去接你。
“陆什么谦?”华清莲好奇凑过来,“这名字有点眼熟啊,是不是经常上财经新闻那个?陆怀谦?我那车上的发动机还是他们公司产的,你要是认识他,让他给我送个新车。”
林眠把手机放到一边,逃避道:“我还是先走吧。”
华清莲笑着拉他,抱住他的手臂:“走什么,你去哪?”
“要去约会吗,你谈的男生女生?”她瞥了一眼林眠的手机屏幕,“小姑娘名字里带谦的比较少,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华清莲比林眠大几岁,小时候就特别爱捉弄人玩。现在重逢了,发现他那么多年没变,底层代码也算是启动了。
林眠瞥见裴若谷从台上走过来,只想避开,他处理不好工作之外的事情。
虽然接触不多,但裴若谷总会在问几句生活中的事情,可算了吧……
但裴若谷还是过来了。
华清莲打量着他,讥讽道:“大忙人又去拿奖了。”
“总比你这种只会谈情说爱的强。”裴若谷眼神鄙夷,“你敢碰我的学生,你就完了。”
“看看,这就是毒夫。”
裴若谷没有理她,语气温和诚挚了不少:“你今晚有时间吗,这个月按进度是赶得差不多了,不如我请林总你吃个便饭,我们森*晚*整*理边吃边汇报。”
林眠有点怵他:“不用不用,我今晚有安排。”
华清莲搂住林眠的肩膀,笑笑:“我们家林总有对象了,他要去哄他的小情人。”
裴若谷斜她一眼:“我只是叙叙同窗情,没你那么龌龊。”
“林总怎么想的?”
这话就模棱两可,高中时期俩人纯粹点头之交。要是林眠对他有点想法就会同意,要是林眠对他没想法因为工作上的事情也会同意,能看出来林眠挺喜欢上班的。
林眠无语了,他当然是想拒绝,但万一这人后期蓄意捣乱怎么办。
就在纠结怎么婉拒的时候,余光看到又有人来了。
排练室十分宽广,除了台上休息的学生,就是在另一边聚在一起聊天的三个人。
陆怀谦只是来接林眠回去,对这个舞台剧进展如何并不关心,连个眼神都不给就径直过来了。
林眠看见他时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喊出声:“怀谦。”
华清莲被呛的直咳嗽,她就认识一个姓陆的,就是陆怀谦;就认识一个姓马的,就是广东冲企鹅币的。
大佬竟在我身边。
林眠其实也有点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恋爱的心理,既然陆怀谦来了,他就不用再遮掩了。
陆怀谦听着林眠介绍另外两人,完后主动伸手:“我是林眠的男朋友,陆怀谦。”
把华清莲听得双目大睁,震惊地握上去:“你好你好,我是他姐。”
轮到裴若谷时,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敌意,招呼打得很生硬。
裴若谷内心不悦,原本以为林眠是表里如一的清冷那种对谁都淡淡的、不远不近的疏离,他其实是欣赏的。
结果陆怀谦一来就变了个人,黏黏糊糊的关怀备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养儿子呢,这么一厢情愿的上赶着关心付出,也没见陆怀谦多热情。
到底是有钱人玩玩而已,他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等他回过神,陆怀谦已经和华清莲聊完了,正在邀请她去吃饭。华清莲客气两句就欣然同意了,还得意地鼓掌说漂亮话。
“裴老师要不要一起来?”
裴若谷一愣,审视着陆怀谦。
华清莲暗暗翻了个白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边嘲讽边提醒:“这是咱们大股东,你别给脸不要脸。”
把陆怀谦惹生气了,整个行业封杀裴若谷,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得罪主流大不了另起炉灶,得罪资本,那就难说了。
裴若谷一阵屈辱,隐忍着点头:“谢谢陆总。”
-
暖黄的光从头顶垂落,一圈圈磨砂玻璃与黄铜结合的吊灯,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轻轻洒在每张餐桌上,把周遭都晕得温柔又高。
林眠有点心痒,陆怀谦就坐在他旁边,暖黄的光漫下来,落在眼睫上软乎乎的。
“想吃什么直接点就行,我买单。”陆怀谦笑笑。
华清莲笑得狡黠,拖长尾音:“真的?”
“真的。”陆怀谦点了下头,“林眠的朋友本来就不多,他有时会和我提起你,所以能招待到姐姐你,也是我的荣幸。”
“太会说了。”华清莲忍不住感慨,她看向林眠,“你怎么找那么好的小男朋友。”
“你们怎么谈的?”
陆怀谦把下文交给林眠,故意看他怎么回答,他等下都能顺下来。
林眠不擅长说谎,面对华清莲澄澈的眼神,他又不能把真实经历说出来。他尴尬地笑了笑:“就和普通人一样谈的啊。”
华清莲追问道:“那你俩谁追的谁?”
“我追的他。”陆怀谦很坦然,“我先喜欢的,也是我先表白的。”
这话把华清莲听得不可置信。
但依林眠的性格,也不像个能主动的主儿,打小就内向腼腆,文静的跟个小姑娘似的。林家夫妻俩也是惯孩子没边儿,别人有的自己孩子也得有,别人没有的,自家孩子更得有。
等到谈恋爱了,都不用主动追人,像陆怀谦这种级别的过来上赶着。
命好也得有个限度吧。
“等明天午休,你跟我出去刮彩票去。”华清莲十分认真,在对面拉住林眠的手,“不然你这太欺负人了,运气好的有点太夸张。”
林眠点点头:“我请你。”
接着又补充道,“赚的算你的,输的算我的。”
华清莲很是感动,对林眠好感快满了,还是往上走:“小时候没白领着你玩,太懂事儿了。”
下面的对话主要是陆怀谦避重就轻回答的。
等到吃完了,也没见裴若谷参与对话,慢条斯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吃饭。他很难看得起这些仗着有俩钱就目中无人的老板,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而同行还上赶着陪吃陪睡。
本来他还挺欣赏林眠的,有股子劲儿。
林眠却在期间低眉顺眼地讨好,被问到才搭句话,甚至连端上来的牛排都得帮陆怀谦切了。
和裴若谷印象中的人出入太大了。
以前高中的时候,林眠的好朋友是年级里的“交际花”人缘很好,学习中不溜的。俩人站在一起挺赏心悦目的,女生都爱围着齐春玩,闹中取静衬得林眠更惹眼了。
清清冷冷的。
裴若谷悄然看了林眠一眼,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好追,从陆怀谦的话里只能听出轻而易举。
他并不比陆怀谦差哪儿,兴许还可能比陆怀谦更有才情,更契合林眠的精神需求。他们聊工作的时候很容易想到一块去,能为了一句台词的语气打磨一天,这些事情,他确信林眠的小男朋友做不到。
但林眠一副沉醉其中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陆怀谦。
裴若谷真的想不通。
听说林眠的后妈极其恶毒,外面的债暴雷了,弄得林眠高三下学期不得不休学去处理债务。可从那之后,基本上就剩下齐春形单影只了,他去问齐春,也没有得到准确的结果。
“……你有齐春的消息吗?”他突然开口。
林眠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愣了一下:“你说谁?”
“齐春。”
怕林眠想不起来,裴若谷认真道:“之前和你形影不离的那个。”
林眠话到嘴边,摇摇头,浑然不知地笑了笑:“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早忘了。”
太薄情了,裴若谷有些想皱眉:“他一直都想跟你道歉。”
“齐春忘了给你带生日礼物,他也挺过意不去的。后来跟你道歉,想给你补偿,但你一直都没理他。”他盯着林眠,“这件事,齐春念叨了很多年。”
“我只是帮他带个话。”
裴若谷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邻桌的人影模糊在柔和的光影里,说话声轻得像私语,根本听不清内容。
半隐在丝绒帘后的小提琴手正垂着眸拉琴,琴弓轻缓起落,旋律是低柔的慢板,像流水轻轻漫过石面。
只觉整个空间静悄悄的。
静了好一会儿,裴若谷继续追问:“你真忘了?”
林眠含糊着嗯了一声:“忘了。”
可能是心里过意不去,他又补充道:“那个时期,我家里挺乱的,你说的齐春心意到了就行。我过得挺好,衣食富足有吃有喝……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礼物闹绝交。”
能听出他的嗓音哽住了。
现在过得挺好的,没必要和过去的事情做纠缠。
他当然忘不了自己的好朋友啊,可他没办法去面对。在开学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朋友们一个两个都在谈论未来,他却要想着如何把肚子里的孩子解决掉。
林眠没办法管住自己的嫉妒,做不到和朋友幻想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