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账房的是少山大爸,他曾经是村里供销社的会计。这会他和少山大妈在一旁看着。他们两夫妻看我爷爷一死,我爸和我大爸两兄弟闹成这样,有些无奈。
少山大爸说:“那好,礼洋就对半。”
礼洋分完后,还分了其他的东西。剩下的木材、米之类的。
少山大妈突然说:“咦,怎么没有看见用剩的白布?”
我大妈装傻瞪她,说:“什么白布?”
少山大妈是负责做孝服的。她说:“当时还剩下大概有一丈长的白布,我拿回来放在你家了的。你是不是收起来了?这个也要分分清楚的。”
大妈怒道:“什么‘分分清楚’?你是要来给我们分家吗?你又不是我们的爹,又不是我们的娘,你算什么?”
少山大妈红了脸,面色有些难堪。
少山大爸不乐意了,说:“既然我是账房,自然什么都要弄清楚的,不然就是不称职了。白布既然放在你家,肯定是你收起来了。你去拿来,我量一下,一家一半。”
大妈狠狠瞪了少山大妈一眼,怪她多管闲事。她把楼梯蹬得嘭嘭响,上楼去把白布抱下来。
我妈气得肺都要炸了。这点白布的便宜都要占,还藏到楼上去了。她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交集了。
我爷爷出殡后,还要做道场。做完道场后,我家和大爸家几乎都不交流了。其实之前,我们两家就不太交流,这次算是彻底断了,形同陌路。当时堂哥在城里念高中。堂姐比我姐大三岁,在念小学。我们孩子之间,倒没有像和钢樊、小钢樊一样,断得那么彻底。路上遇见,如果大人不在,还是会相互偷偷打个招呼。
日子照样过。
第二年,我六岁。那年,我姐姐八岁。
那一年,我妈做了个重要的决定。那年清明过后,她决定跟着别人去外面采茶叶赚钱,把我爸留在家里。理由是这样农活和赚钱两不误。我妈一个人在家,劲不够大,种不下田地,需要我爸帮忙。可是我爸却可以独自一人种田地。而且孩子也已经大了,不需要怎么带。
我爸干农活并不是行家,带孩子也没有经验。所以那几个月,日子过得有些脱轨。我家经常传出我爸的责骂声。
被挨骂的人是我姐。她从小就属于倔强的性子,喜欢和大人对着干。
我妈带她有绝招。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地脏了,我妈又没时间扫,希望我姐动手。她会当着我姐的面说:“哎呀,地脏了。”说完,她就出门去忙别的事情了。等她回来的时候,地已经扫干净了。我妈就会连声夸我姐勤快。我姐就会得意地笑。后来往往地一脏,我姐留意到了就会主动扫。而每次我妈发现后,都会夸她。
如今轮到我爸带孩子。同样关于扫地的事情,后来引发了一系列“大事”。
我妈出门第三天,我爸发现地脏了。他作为一个大老爷们,自然懒得扫地。他命令我姐说:“安莲,地脏了你看不见吗?还不快扫扫!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懒?!”
听见我爸说她懒,我姐倔脾气上来了,梗着脖子说:“凭什么要我扫?弟弟妹妹不会扫吗?”
我爸没想到我姐会反驳,他怒道:“你妈整天夸你乖,你哪里乖了?!连个地都不乐意扫!你弟弟妹妹年纪这么小,你让他们扫?!”
我姐说:“多小?一岁还是两岁?我五六岁的时候,都会扫地了。再说了,你说他们小,难道你也小吗?你可以自己扫。妈都是自己扫地的。”
一番话,说得我爸气得直瞪眼。幸好我爸和我妈一样,不习惯随便用武力。不然我姐一定会被揍得很惨。我爸只能干骂几句,可是地依然没人扫。我爸就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我还是比较识趣的,赶紧拿起扫把扫起了地。
我爸对我姐说:“你看看,同样是女孩子,你妹妹就这么听话,这么乖。你看看你那大小姐样,刁蛮任性,一点都不乖!亏你妈还整天夸你,我看你是被你妈宠坏了。”
我姐听见我爸批评她,她生气了,嘟起了嘴巴,把嘴唇嘟得高高的。
我爸怒了,说:“说你两句,你还生气?做错了事情,还不让人说了?你看看你的嘴巴,嘟得像鸡的屁-眼。你让别人看看,这像个什么样!”
这句话,很不幸地被倚在我家门口看热闹的状元听去了。他笑嘻嘻地朝我姐做鬼脸,说:“鸡屁-眼!鸡屁-眼!”
我们那会每家都会养鸡,所以很多绰号都和鸡有关。比如钢樊妈妈的绰号是“两撮鸡毛”。还一些人的绰号是“癞头鸡娘”、“凶蛮母鸡”之类的。
那时候的鸡,还没有特别的含义,只是单纯表示一种家禽。可鸡毕竟是一种劣等生物,叫这样的绰号,是对人的一种鄙视。我姐本来就被我爸骂得怒气冲天、无从发泄,听见状元这么叫,她冲了上去。
眨眼间,我姐和状元扭打在一起。她虽然是女孩子,可是从小顽皮,还常常干农活,力气挺大。再加上她时不时和锦鹏打架,积累了不少打架的经验。
状元虽然顽劣,作为家里的独子,加上他长得和他爸爸美美一样,肤白肌嫩、细皮嫩肉的,美美一家极其宠他,舍不得他干一点活,受一点委屈。所以他平时就会掏掏鸟蛋,或者逮青蛙来吓女孩子。他哪里见过这架势。再加上他才七岁,比我姐小一岁,还没怎么长力气。所以,他最后被我姐使劲一甩,摔落在了倒地堂。
我爸没想到我姐这么凶蛮,愣在原地。
倒地堂说白了就是垃圾池,比屋前的那块地要低一米。幸好只低一米,再加上是泥土地面,所以状元没有受伤,只是干净漂亮的衣服脏了。
我握着扫把窜出去看热闹。虽然我常常听人说,我姐打架厉害。可是我还没看过她和别人打架的现场直播。我姐和我、我弟也常常一言不合打架,可是她总是会让着我们,目的只是制服我们而已。如今见我姐把状元掀落在倒地堂,我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姐还余怒未消,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扫把,扫了起来。泥土啊脏物啊,往状元头上、身上招呼。她边扫边骂:“叫你乱叫!叫你乱叫!”
状元爬起身,大哭起来。
我爸一个箭步上去,把我姐手中的扫把夺下扔在一边。他一手提起我姐,冷声说:“丘安,把扫帚丝拿来!”
扫帚丝是用一小把竹丝捆成的。我家三个孩子时不时也会打架,或者做错事。我妈虽然很少打我们,可是不代表不会打。这扫帚丝就是专门为打我们准备的。不打耳光,也不打屁股,而是撩起裤腿,用扫帚丝抽打小腿肚子。根根竹丝打在娇嫩的小腿肚子上,很快就留下条条或红或紫的印记。那种感觉,辣辣的,能疼到人心里去,俗称“辣麻面”。
我弟没有跟出来,还在屋里待着。他听见我爸凶巴巴的声音,赶紧找出扫帚丝送了出来。
我爸一把撩起我姐裤腿,接过我弟手中的扫帚丝,狠命抽打起来。
男人的力气,和女人的力气有很大区别。我姐以前也吃过“辣麻面”,不过是我妈“做”的。这一“顿”,是我爸“做”的,味道要“浓烈”多了。我姐的腿肚子抽了几下后,血肉模糊,快被抽烂了。
我爸边打边骂:“叫你能!叫你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