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生气了,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自己做错了事情不承认,还说什么‘重男轻女’。吃什么吃!你给我重新拔草去。”
我姐冷哼一声,重重把碗筷摔在桌上,捡起篮子就出门了。
我爸气得脸色发青,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放下碗筷跟上。
我姐走得飞快,我要跑才能跟得上。我姐一直往前走,往门前山走去。到了半山腰,我姐蹲下身子,突然哭了。她边哭边说:“老二,为什么大人们都重男轻女啊?”
我第一次见我姐痛哭。她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倔强坚强的样子。我怯怯问:“大姐姐,什么是重男轻女啊?”
我姐抽泣着说:“就是对儿子好,对女儿不好。你看你和我,我们都是女儿,都要干活。可是弟弟,因为是丘安,就可以不干活就吃饭。”
我怯怯说:“妈说,丘安不用干活,是因为他还小,而且体质不太好。”
我姐说:“小什么?都五岁了。我之前就听大家说妈太宠丘安了;现在听大家说,爹爹比妈更宠丘安。儿子有什么好?你看状元、锦鹏他们除了会到处惹事,还会干什么?连打架都打不过我!”
我默默不作声,不知该说什么。
我姐叹了口气,说:“你太小了,还不懂。”
当时,天已经渐渐黑了,路慢慢不太看得清。天上飘着的毛毛雨,慢慢转而下大了。
我和我姐在夜色中,摸黑哭着拔草。
“谁?”我们听见有人问。
就着夜色朦胧,我们看见是扛着锄头的小山。他是少山大爸的亲弟弟,我们叫他小山大爸。
我姐说:“小山大爸,是我们。”
小山大爸吃惊道:“安莲,这么晚了,你和你妹妹怎么还不回家?”
我姐抽了抽鼻子,说:“我爸说,兔草没有拔够,不让回家吃饭。”
“胡闹!”小山大爸说,“雨要下大了,你们黑乎乎地能拔什么草?赶紧回去!”
我姐说:“我爸会骂的。”
小山大爸说:“骂什么骂?我还要骂他呢,天黑了还让孩子拔什么草?安莲别怕,跟着小山大爸一起回去。我要好好说说你爸。”
我姐迟疑着,拿起篮子,带着我,跟着小山大爸回家。
小山大爸连自己家都没有回,先带我们回家。他站在门口,对我爸说:“司武,你怎么可以这么带孩子?天又黑,还下着雨,你让她们上山去拔草?这些孩子都是你媳妇的宝贝疙瘩。孩子出个什么事,看你怎么和你媳妇交代!”
我爸嗫嚅说:“我就是说说气话,谁知道安莲这孩子这么硬气,真的上山了……”
小山大爸说:“带孩子也是讲究技巧的。好好哄哄孩子,让她们好好吃饭。”
我爸连声称是。待小山大爸走后,他破天荒给我和我姐盛了米饭。
我和我姐原以为会挨骂,谁知我爸居然连声道歉,说自己太冲动了。弄得我和我姐受宠若惊。
第二天,天下起了大雨。大家都在家里歇着。我爸却一大早就戴着凉帽、穿着蓑衣,冒着雨出门。我姐有些好奇,就问我爸去干什么。我爸神秘地说:“过几天就知道了。”
这雨连着下了好多天。第五天一早我爸冒雨出门,回来的时候一脸得意,手中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全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我爸解释说:“这几天下大雨,水库里的水满了,就从排洪道溢出来。鱼也溢了出来。爹爹就在排洪道的下游拦了栅栏,拦住这些鱼。如今去用篮子一捞,就能捞到鱼。这些鱼叫做鲫鱼,比过年的时候吃的鲢鱼刺要多、要细,可是更鲜美。野生鲫鱼买不到的,你们可有口福了。”
说得我们三个口水直流。
我爸整理了一个大缸出来,然后往里面注水,把篮子里的鱼全都倒在了缸里。
这些鱼见了水,快活地游了起来。
我们三个孩子围着大缸,兴奋地大喊大叫。
我爸估计是为了缓和跟孩子的关系,十分卖力地表现。他不顾下着大雨,去买了老酒、生姜。拔了葱。酱油家里本来就有。他挑了最大的一条鲫鱼,刮鳞、开膛挖内脏,清洗干净。而后生火煎鱼。
我奶奶老早就走了,所以我爸从小就学会了做饭。我妈出门后,家里的饭菜是他准备的。可是他一向挑最简单的做,青菜都是炖的。我们没想到,他会煎鱼。
我姐说:“爹爹,你怎么会煎鱼?”
我爸笑了,说:“我为什么不会啊?”
我姐嘟囔说:“我还以为只有女的会……”
我爸笑着说:“你今天有口福了。”
我们眼巴巴地拿着筷子等着。
没过多久,鱼就出锅了。待我爸把鱼放上桌,我们就扑了上去。
我爸手艺不赖,再加上食材好,是野生鲫鱼。鱼肉嫩而鲜美,咸淡适中。吃得我们三个孩子心满意足。期间我爸一个劲大叫:“慢点吃,小心刺。”
那次的雨季结束,我们三个孩子也练就了吃鱼的功力。我姐和我爸的关系,也恢复了正常。我爸发现了收服我姐的诀窍,就是用美食诱惑。他后来再接再厉,利用农闲的时候,还去抓泥鳅、钓黄鳝、逮青蛙、捡螺蛳。那年夏天,我们大饱口福。
关于鲫鱼,还有一件小事。我爸逮的鱼太多了,我们怎么吃也吃不完。后来,看着缸里的鱼一天天快不行了。我爸说:“安莲,你送几条鱼去给邻居好不好?”
我姐想了想,同意了。除了我大爸家和钢樊家,别人家都送了两条鱼。不过状元家和锦鹏家的鱼,是经过我姐精挑细选的。她把最快不行的鱼给他们送去。
因着那几条鱼,我们家和邻居家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大家不再那么严令禁止自己的女儿和我姐玩。
之后的几年,每年的雨季下大雨,家里的男子都会披着蓑衣出门去用栅栏拦鱼。
我姐问:“爹爹,你怎么会想到用栅栏拦鱼的?”
我爸回答:“你爷爷教的。”
看来,我爷爷也是个吃货。
我妈回来的时候,带回了我姐的学费、给姨家的一千五百块,还有给我弟的一把塑料宝剑,我和我姐每人一条裙子。
给我买的那条裙子是淡绿色的,胸口是一块蕾丝做的。肩袖处蓬蓬的,带着花边。裙摆大大的,也带着花边。
给我姐买的那条裙子是粉色的,领子大大的。带着帅气的腰带,扣环是金属质的。
我们三个孩子光顾着看自己的礼物,谁也没有留意到我妈手指缠着绷带、满口的水泡,和她满头的枯黄头发、后脑勺的头发已经掉得稀稀疏疏了。
我妈出了远门,才想起我爸是个粗心的男子;才想起那么多年,她一天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孩子。白天的时候,她咬牙采茶叶,采得手指都肿了、破了。晚上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担心家里的男子和孩子。那时候,家里还没有装电话。所以她只能白白担心着。短短几个月,本来不胖的她,瘦了十几斤。
她放下行李,看见我们三个孩子脏兮兮的,她哭了。看着我们抢着看她给我们买的礼物,满脸笑容,她又笑了。
我爸说:“欣晴,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我妈笑得哽咽,说:“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出门打工。”
我妈带回来的钱,比同去的人要多一倍。大家都说她要钱不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