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回家后,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回来第二天,我妈拎着大包小包去我姨家还了钱。从姨家回来,她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大担子。她对我爸说:“老话说,‘无债一身轻’。我现在真的有这种感觉。”我爸提醒说:“还欠着计划生育罚款呢。”我妈说:“等过了今年,一定能还上。”
那年下半年,我姐上学了。她的书包是我妈亲手做的布书包,用的是做衣服剩下的明黄色碎花布料。我妈还是蛮喜欢花心思的,书包的棱角边缘还带着类似于百褶裙的褶子。当然,褶子没有百褶裙那么长,就1.5cm的样子。
我家有缝纫机。我妈偶尔也给我们做衣服,或者把大的衣服改小、小的衣服改大。
我姐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和我弟围了上去。我们看着我姐从书包里掏出了崭新的带着墨香的书本,羡慕得双眼发光。
我姐翻开语文书,得意地指着上面的拼音说:“ā――á――ǎ――à――”
我和我弟无比崇拜地看着她。
我姐说:“等过几天,我就会识字了。到时候,我教你们识字。”
上学没多久,我姐有了烦恼。
我们的小学和初中隔马路相望,离我家就五分钟的路程。可是早上的时候,我姐总是赖床起不来。而中午的时候,我妈做饭晚。所以,我姐迟到是常态。
关于我妈做饭晚,这里有心酸的解释。
我们家只有一块手表,是上海牌的,我爸戴。他常年不在家,等同于我家没有手表。所以我妈是根据广播来确定时间的。中午等广播响起,就是上午十点半。我妈想着十点半还早,就会再干会活。活一干就忘了时间,猛然想起而匆匆忙完手头的活往家赶。
我们那属于丘陵地区,我家的地离家比较远,一般人要走半个小时的路。我妈带着我和我弟两个拖油瓶,花费的时间更长。如此一来,往往到家快下午一点了。慌里慌张做饭,结果等我姐吃完,已经过了一点。她上学就迟到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姐并不觉得有多丢人。因为迟到的不止她一个,还有锦鹏、斌斌等好几个同学。
可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大人们都摸索出了规律,孩子们都渐渐按时上学了,除了我姐。
我姐着急了。她戒了爱睡懒觉的习惯,早上不再迟到。可是中午那顿饭,我妈总是控制不好时间。我姐常常跳着脚等我妈回家,然后催着她赶紧做饭。我姐也学会了用广播判断时间,知道听到广告环节的时候,是最后的时刻。这刻不往学校跑,铁定会迟到。所以很多时候,她没吃上饭就跑了。更多时候,她饭吃了一半就跑了。
再后来,我姐学会了做饭。按理说,这样总不会再迟到或者饿着肚子了吧?
可是事实是,我姐虽然迟到的次数减少了,却还是常常饿着肚子去上学。因为她为人比较固执,觉得家里的人没有到齐,她掀开锅盖自己吃饭是极不礼貌、有违孝道的行为。我妈一忙就忘了时间,我姐做好饭后就等啊等,等到广告声音响起,她就往学校跑。而她若是迟到了,是因为我妈巧不巧,就在那会回来了。她就拽着我姐,非得等我姐吃了饭才放她去学校。
我姐的烦恼,不仅仅因为迟到,迟到只是最早的烦恼;姐在班里渐渐混不开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混开过,也没希望混开了。
涉及这个混不开的理由很多。
理由一,我姐长得像我爸,皮肤有些黑。在以白为美、一白掩百丑的农村,我姐是“丑女”。孩子们虽小,审美观早就形成了。一个丑女,是受大家排斥的。
理由二,她们的班主任是学校教导主任的妻子,姓张,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她喜欢贪点小便宜,谁家给她塞点小恩小惠,她就对谁另眼相看、格外照顾;没有塞东西的,就会多加为难。我姐不幸中招。我爸我妈根本就想不到要给老师送礼。
理由三,锦鹏和我姐在一个班,他爸妈很喜欢给张老师送什么老母鸡之类的礼。所以张老师很喜欢锦鹏。而锦鹏和我姐是死对头,他最喜欢没事就在老师面前说我姐的坏话。我姐本就因为家长没有塞礼,不受老师待见。锦鹏的言语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们那对孩子的教育还是十分重视的。每个学期会有一场家长会,一次老师家访。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期末考试后会有老师家访。
我姐一年级的期中考试考了双百,就是语文一百、数学一百。开家长会的时候,家长和孩子坐在一起。张老师挨个先报孩子的成绩,再点评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我妈听到我姐居然考了双百,乐在心头、喜上眉梢。我姐得意地看着我妈。
谁知老师话题一转,说我姐虽然考了双百,可总是迟到,与同学关系处不好,见老师也不打招呼。
张老师的表情很严肃,说:“一个孩子要是人都做不好,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当家长的,家里再穷,也不要光顾着赚钱,要多教育教育孩子。否则孩子步入歧途,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些话,是当着全班同学和他们家长的面说的。老师说完后,目光在我妈和我姐身上来回逗留了好一会,满眸子的同情加关切。然后她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点评下一位同学。
村子里的人都是相互认识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把目光刷得集中在我妈和我姐的身上。
我姐愣愣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这么说,她自认为没有主动和同学闹别扭;见老师不打招呼是因为害羞,而不是不懂礼貌或者不尊重老师。而我妈羞得满脸通红,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回家后,我妈耐着性子和我姐说:“安莲,妈是不是常常提醒你要好好学习、要和同学好好相处、见到老师要打招呼?”
我妈不识字,不能每天检查我姐的作业;我妈很忙,没空和别的孩子的母亲一样没事聚在一起唠嗑。可是她很喜欢唠叨,每天都会叮咛几句。
我姐默默点头。
我妈哀叹一声,说:“那你为什么要和同学闹别扭?为什么见到老师不打招呼?你当妈的话是耳旁风吗?”
我姐怯怯说:“妈,是他们主动惹我的。我没有故意去找他们的麻烦。”
我妈生气了,说:“你还在那狡辩!你没惹他们,他们怎么会和你闹别扭?老师都说了,你和同学的关系处不好。难道同学和老师都错了,就你对?”
面对我妈的质问,我姐不知如何回答,便不做声。
我妈以为我姐知错了,她总结说:“以后妈会尽早回来做饭,让你不再迟到。可是,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在学校好好表现。生下你的时候,锦鹏他爸爸说你是个女孩子,黑不溜秋地像个怪物不中用,不如让猪吃了算了。我们家穷,孩子又多。大家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呢。你是老大,一定要给你的弟弟妹妹做好榜样。你一定要争口气,不能给我们家丢脸……”
老师在家长会上的话,让家长和孩子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家长回去后都对孩子说,不能和安莲玩;她是个坏孩子,会带坏自己。
开家长会之前,我姐遭遇的只是张老师偶尔的不公平对待,和以锦鹏为首的几个孩子的暗地里的嘲弄。开完家长会后,我姐直接被孤立了。女孩子之前跳橡皮筋不乐意和我姐一组,如今成了坚决不和我姐一起跳。体育课需要两两合作的项目,我姐落单了。
我姐的性子,慢慢变了。虽然我妈每天都叮咛一遍,叫我姐一定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可是她慢慢不再好好上课,而是迷上了画画。没有钱买纸,她就在书本上偷偷画。她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本破旧的连环画,就照着上面的画。
一年级期末考试出成绩,张老师没有来我们家家访;因为我姐考了第二名,倒数的。倒数第一是斌斌,就是村长的儿子。张老师没有来我家,却去了斌斌家。她当着村长和他妻子的面,连声夸斌斌乖,有一次在路上遇见她,居然叫了她一声“张老师”。要知道,这斌斌从小到大,谁也不叫,包括什么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斌斌的爸妈很开心,夸她教导有方。张老师临走前,他们硬塞给张老师一百块钱。张老师当然不好意思收,连连推却。可是村长和他妻子生气了,说是不是嫌少?张老师迫于无奈,只好收下。
那时候,一个学期的学费是三十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