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蕙的爷爷拿着手帕,擦拭着眼泪。
扬蕙的奶奶坐在扬蕙爷爷的旁边,伸手挽着扬蕙爷爷的胳膊,什么话也没有说。
英莲说:“爷爷,您别难过了。人都会有一死;寿终而亡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呢。他走得可安详了,没病没灾的。那会,都八十多岁了,是我们村最长寿的那几人呢。临走前,他好像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还提醒我妈,早点把晒在外面的东西收回来。”
扬蕙的爷爷缓过来,说:“堇之兄,果然是好样的。他一生经历了那么多,居然还能心态平和,让我好生佩服。”
英莲很想问问,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她又怕刺激了扬蕙的爷爷,不敢问。
扬蕙的爷爷喝了口茶,平复了下心情。他说:“乱世出英雄。青朝末年、整个岷国时期、岷国末年,短短几十年时间,社会动荡,能人辈出,上演了很多的风云变幻的剧目。我现在回想起来,都会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时代,还是仅仅是梦一场。向国成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日子也是如梦般。不过好歹,我总算是挨过来了,我和你爷爷都熬过来了。”
他静了静,说:“历史真相如何,我也不好评说。毕竟,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但是现在的生活,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是实话。当然了,这和大家的勤勉工作是分不开的。大家也吃过不少苦头。可是,人生嘛,就是那么回事。以史为镜,是为了明事理,更好指导现在;而不是单纯为了发泄对现实的不满,说谁是谁非。”
英莲和扬蕙两人,眼珠子亮亮的,听得很认真。
扬蕙的爷爷说:“我和你爷爷年龄相仿。当年,我们两个,不对,是三个,还有一个现在在湾岛。我们三个小的时候一起读书,大了后你爷爷继承你太爷爷的衣钵,留在了这里。我和另外一位,去了外面闯荡。我们这边,出了一个有名的军人。我们这些会识文断字的,就跟着那人闯。”
说到这,扬蕙的爷爷轻轻叹了口气,说:“命运,真是很玄妙的东西。抗战结束后,出现了两个政党,相互拉人。我和你们奶奶抉择不下,就回了老家。另外一位,后来跟着大部队飞去了湾岛。而你爷爷,当时也被拉着从政了。”
扬蕙问:“以前从政,不需要考试吗?”
扬蕙的爷爷说:“动荡时期,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啊。你们现在大家都念书,所以不知道,会识字在以前意味着什么。穷人家,是念不起书的。而大部分人,都是穷人家。英莲,你爷爷后来的事呢,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爷爷他避而不谈。但是有传言,说是他的一个学生动了手脚。”
里面真的有内情?
英莲问:“学生?也是易家庄人?”
扬蕙的爷爷说:“应该不是。听说姓徐,是新搬来的外乡人。你家出事后,他们全家都搬走了。”
英莲问:“我家出事?我家出过什么事?”
扬蕙的爷爷说:“你家被抄家啊。在这之前,你家还着过两次火,有传言,说也是那人干的。你爷爷的性子太糯了。要换我,早就把那人揪出来了。可是你爷爷说,善恶终有报,随他。心态倒是真好,扫大街还带着淡笑。”
英莲沉默了会,说:“那人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扬蕙说:“干嘛?你要去报复吗?”
英莲苦笑,说:“我倒是想啊,有这个能力吗?我就是想有机会看看,他究竟有没有遇见恶报了。”
扬蕙的爷爷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反正,那会乱得很。其实不止你家出事了,很多人家都出事了。你爷爷心态好,才没有家破。当时受不了折磨,自杀而亡的可多了。罢了,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听扬蕙说,你成绩可好了,能得全校第一?”
英莲笑着说:“抑扬中学不比四坤中学,在那里上学,容易得好名次的。”
扬蕙的爷爷说:“你爸爸是老几?”
英莲说:“老小。”
扬蕙的爷爷说:“那也吃了不少苦头,连兵都没得当,初中毕业后也没有机会再深造。唉,真是个疯狂的年代。你们呐,可要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这是无数人的命换来的。战乱时期,人命贱如草芥。虽然很多时候,能扩大人性的闪光点,可是更多时候,是挖掘出了人性中恶的那一方面。”
扬蕙说:“爷爷,你说,人之初,是性本恶,还是本善啊?”
扬蕙的爷爷回答:“无所谓善和恶,唯一目的是为了生存。你们说,为什么这个社会要惩恶扬善?”
英莲和扬蕙都一愣:这个需要理由吗?不是天经地义吗?
扬蕙说:“为了让社会变得更好啊……”
英莲说:“如果不惩恶扬善的话,世上会到处都是以恶欺善。善恶本在一念之间。这样,就会使善人,统统变成恶人。这个社会,只怕就毁了。趋利而没有底线,取财无道,相互倾轧,人类会自取灭亡吧。”
扬蕙的爷爷笑了,说:“英莲,你今天多大了?”
扬蕙说:“她和我一样大,十八了。”
扬蕙的爷爷说:“扬蕙,我看你同学,可比你想法成熟多了。英莲,我和你爷爷是好朋友,你和扬蕙又是好朋友,我们两家真是有缘。我呢,也没有什么见面礼。这里有一块老怀表,伴随了我半辈子。你若不嫌弃,就留着。”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金灿灿的,估计是纯金的。
扬蕙显得比英莲还激动,她笑着说:“英莲,这怀表我爷爷可宝贵了,碰都不让我碰。你快收着。”
这是个缺心眼的姑娘,要是让她爸妈听见这话,估计很想扁她一顿。
英莲站起身,鞠了一躬是,说:“爷爷,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是这礼物太贵重了,我真不能收。我要是收了啊,回头还会被我爸妈逼着还回来。哈哈。”
大家都笑了。
英莲说:“我也该走了,叨扰时间够长了。爷爷、奶奶,你们好好休息。”
扬蕙的爷爷说:“下回再来玩。”
扬蕙站起身,说:“我送你。”
英莲和扬蕙的父母打过招呼,和扬蕙一起往外走。
扬蕙把英莲送到村口。
英莲问:“扬蕙,你奶奶不是我们这的人?”
扬蕙说:“是啊。她是万安市人。”
英莲笑着说:“难怪,说的是普通话。好了,你回去吧,回头再联系。”
回家的路上,英莲一直在想,扬蕙的爷爷为什么要送怀表。
这古董怀表,都可以当传家宝了,为什么要送给素昧平生的自己?
抑或,是自己想多了?人家只是和爷爷交情好,所以才送此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