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说:“我看整个村子谁也没有我累。我不但要在外面打工,还要回来种田地。我做的是两份工。”
我妈安慰说:“我们家孩子多,又没有人帮衬,自然会比别家累点。可是现在房子都建好了,只待粉刷后就可以入住;计划生育的罚款也交清了。孩子们也大了,苦日子快过去了……”
我爸打断我妈的话,说:“什么快过去了?到时候三个孩子的吃喝用,再加上每个学期还要交学费。我看,这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我妈有些恼了,说:“你自己生的孩子,难道你不想养了吗?”
我爸声音虽低,可是字字清晰,他说:“我只想生一个孩子,是你非要生儿子的!”
我妈听我爸的振振有辞愣了半晌。
我爸继续说:“我常年在外,没人照顾吃,没人照顾喝。叫你一起去,你坚决不同意。爹在的时候,你说‘父母在,不远游’;爹走后,你说‘孩子要上学了,家里得留人照顾’。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一点都不为我考虑。逃计划生育、建房子,都是钱钱钱,钱怎么也挣不够,压得我日夜劳作,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我爸和我妈结婚前,虽然没有娶媳妇,可是日子过得很好。家里的农活,邻里帮忙照料着。他赚来的钱,全都交给我爷爷。我爷爷本就什么都看得开,充分享受生活。赚一分钱,就花一分钱。可说那时候的日子悠闲自在、毫无压力。婚后几年,劳动量剧增,一刻不得闲,连抽空打次麻将都会被我妈叨叨。
关于打麻将,还有一个故事。
我家当初建房子的时候,宏伟家也打算建房子。宏伟是家里的老大,比我姐大六岁,他有个弟弟叫宏建,和我姐姐同岁。不过宏建上学早,七岁就上学了。他比我姐高一级。宏伟家的房子后来建在我家的上面那块平地上,隔了大概有三十米。宏伟的爸爸是个木匠。所以两家一商量,宏伟的爸爸先帮我家,他们建房子的时候,我爸再去帮他家。
农村建房子很简单,就是砖瓦结构加水泥板,所以一幢两层小楼加装修一个月就能搞定。
既然是两家相互帮忙,便要商谈一些细节。我家老房子小,我爸晚饭后就去宏伟家商谈。这一谈,就搓上了麻将。期间我妈派我姐去找了我爸两次,自己去找了我爸三次,提醒他明天还要干活,早点休息。我爸本想走,可打麻将“三缺一”,再加上被大家嘲笑为“妻管严”。我爸就狠了心没有动身。我妈气极,便把门的门闩拴上,带着我们三个孩子上楼睡觉了。
我爸三更半夜才回来。他推门,门关着;他低声叫门,我妈不理。我爸自知理亏,最后,他在穿堂的圆木上坐了一夜。因为这事,我爸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我妈管得太宽了,让他没有人身自由,连打个麻将都不能尽兴。
可是,我爸一向是个老实人。他尽管会嘴上嘀咕抱怨几句,可从来没有罢过工,对三个孩子也挺好。
我妈突然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爸脸涨得通红,说:“你别听别人胡说!她就是替我洗了洗衣服。我们俩没什么。是我自己觉得她太可怜了,想照顾她。”
我妈懵了。村子里没人和我爸一起去打工,所以我妈根本就没有听到任何的谣言。
我爸解释说:“她一个柔弱的女子,拖着三个还没上学的女儿。她男人生病走了,婆家的人因为她没有生儿子,要赶她们娘四个走。她娘家的人不想收留她。她没有什么本事,又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哭,只能自己偷偷掉眼泪。”
那是个美娇娘,如花似玉、温柔可人。她本来嫁了一户好人家,男人很会赚钱,房子是新建的三层小楼。可是她婚后连生了三个女儿。生了第三个女儿后不久,男人生病莫名其妙就走了,扔下她们母女四个。她男人还有个弟弟,眼红想霸占这三层小楼,要把这美娇娘赶走。她娘家父母早亡。有一个哥哥,已经成家,自然不会收留嫁出去多年还带着三个女儿的妹妹。
我爸他们工程队就驻扎在她家。付给她食宿费,她提供住宿和饭菜。我爸是个大老粗,他洗衣服很随便,就是在池塘里用水浸一下、揉搓两下就完事了。某次被这美娇娘看见了,美娇娘是个善人,可怜我爸,就主动提出要帮他洗衣服。洗衣服过程中,那女子聊起了自己的身世,说到伤心处,梨花带泪,把我爸的心撬动了。我妈长得虽不彪悍,可是性格彪悍,什么都能自己拿主意。我爸何时见过如此柔弱的女子?自然动了怜惜之意。怜惜之下,就想守护。
说起来,我爸也是个奇人。我爷爷为人比较古板传统,我爸某些方面也随他。认为乱搞男女关系,是伤风败俗的行为。所以我爸和这美娇娘啥事都没有,就心里暗自发誓要照顾这美人。他和包工头说家里有事,就跑回家和我妈聊这离婚的事了。
我妈听我爸形容了具体情况,冷静下来,问:“她知道你要娶她吗?”
我爸摇头,说:“她不知道,我也没有跟她说。我想等我离婚了,再和她说,免得引她烦恼。她够可怜了,我不能再让她担心。”
美娇娘的魅力果然大,我爸这个大老粗居然变得心细体贴。
我妈苦笑了,说:“她拖着三个孩子,可怜。那我呢?”
我爸说:“她不比你。你比她坚强能干。她就是个弱女子,拖着三个女儿谁会娶她?家里没个男人,她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原来,坚强能干也是一种罪。因为坚强能干,所以给自家的男人有压力,所以得不到男人的怜惜。
我妈冷静下来,说:“你决定了?”
我爸说:“不错。我本来想用钱来帮助她。可是我养一个家都吃力,没有余力。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离婚娶她,才能把她从生活的困顿中解救出来。”
要说我姐为什么那么倔,是有原因的。我爸也是一个倔强的人。他下了决心,只怕撞南墙也回不了头。我妈和他结婚多年,性子还是了解的。
我妈是自尊、要强的人,为个男人死缠烂打她不会。她要是扮扮柔弱,说说自己为这个家过的心酸日子,说不定我爸会回心转意。可是她当时气极,连眼泪都没有流出一滴,冷声说:“关于离婚,你有什么打算?”
我爸说:“我想好了,离婚后丘安归我,安莲归你。安莲还在上学,就让她继续在这里上。新建的房子归你。我带着丘安走。过几年,我攒钱在城里买房子,就让丘安在城里上学。”
我妈说:“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城里买房子岂是那么容易的?”
我爸嗤笑了下,仿佛在为我妈的“善意提醒”感到可笑。他说:“我有个师兄是搞房地产的,我工作几年后在他手头买套房子不算什么。是你,总是时不时叫我回来耕田种地,影响我的工作。不然,你跟着去烧饭,我包工程做,我们说不定早就在城里买上房子了。”
我爸是泥水匠,要拜师父的。那些年国家搞基础设施建设,什么建桥修路,什么城里搞开发。胆子够大的,早就挖到了好几桶金。说来讽刺,我爸的手艺在几个师兄弟里面是最好的,家里却是最穷的。当然,这和他胆子小、安于现状,和家里常有拖累有关。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命。
我妈想了想,说:“对了,老二呢?”
我爸说:“我们工地上有个人的亲戚怀不上孩子,想要抱养一个。我已经联系好了,过几天会来看孩子。”
某天吃饭的时候,聊天聊到美娇娘带孩子不容易,不如把孩子送人。那个工友就提到他亲戚想领养孩子这事。当时美娇娘说,她坚决不和孩子分开。我爸却留意了,回家前还联系上了。
我妈沉默了下,后说:“你是不是琢磨这事已经琢磨了好多天?”
我爸回答:“没多久,就一个多月。”
他出门才两个月多一点。男子的变心,够快。我爸和我妈当初也属于自由恋爱。我爸看上了我妈的聪明能干,追求了我妈一年多。想不到结婚后不到十年,我爸就倦了累了。
这些谈话,是背着我们姐弟三个,在外面的房子谈的。之后几天,我爸都在我家外面房子里住,吃住都在楼上。他用一个火炉子熬粥,菜是咸菜。
邻居们议论纷纷,谣言四起。传言最多的,是我爸得了什么传染病,不能和家人一起吃住。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我爸我妈在商议离婚。在他们的眼中,我爸能娶到我妈是上辈子积福,从一贫如洗、媳妇娶不着,到房子有了、孩子也带大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爸看上别的女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