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家家户户开始种桑树、种茶树。我家也不例外。虽然我爸不在家,可是这种赚钱的步伐不能落下。
我妈为了能尽快赚钱,还养了一头母猪。她脚不着地干农活,忙得和陀螺般。我和我弟跟在后面,忙得和小陀螺般。
张老师没有来我家家访,我妈没时间和锦鹏妈妈等人交流;我姐倒数第二的成绩我妈并不知道。
我妈想法比较简单,想着我姐性子有些倔,和同学关系没有处好实属正常;等我姐年纪大些懂事了,自然就好了。至于我姐的成绩,期中考试能考双百,期末考试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我姐没有告诉她成绩,她并没有在意。
我爸赶在过年前回来了。他赚的钱,加上家里卖兔毛、卖小猪赚的钱,我家终于把计划生育的一千块罚款给交上了。
关于罚款的事情,还有细节。
我妈有个发小曾优芬在镇政府工作。那时计划生育才开始实施,什么结扎、罚款之类的大家都还糊里糊涂。我家三个孩子,政府通知需要交罚款。我妈就去向曾优芬咨询意见。
曾优芬说:“欣晴,国家这次实施的力度挺大的。罚款是肯定要罚的;早交早好。按我说,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你交上五十块钱,让他们把你们在计划生育罚款单上的名字一划。这样,这事就了了。”
我妈犹豫了下,说:“优芬,我回去和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
商量的结果,是按兵不动。我爸咨询了他的几个朋友,比如雯雯的爸爸乾忠。大家都说,这项政策实施时间长不了,国家是闲着没事干;生几个孩子自古都是命中注定,怎会有“人为控制、多生还罚款”一说?谁早交罚款,谁是傻蛋。国家只会收钱,不会退钱。到时候政策取消了,交上去的钱就打水漂了。
我妈犹豫不决,加上当时家里还负有外债,穷得叮当响,连五十块钱也没有。这事便不了了之了。过了没多久,这罚款数额越变越大,终于成了一千块钱。
去交罚款的时候,我妈去曾优芬那坐了会。
曾优芬调侃说:“让交五十的时候你不交,一千块就巴巴送钱来了。”
我妈笑得尴尬,说:“让交五十的时候,家里真的没钱。这会,终于攒到一千块钱了。”
曾优芬说:“你呀,就是不信我。要是你知道五十块几年后会变成一千块,就算借钱,也会把这钱先交了。”
我妈嘿嘿傻笑。
交完这一千块钱的罚款,我家真的实现了“无债一身轻”。过年的时候,我妈破天荒买了几条带鱼,猪肉买得也比往年要多。
我们那吃年夜饭,鱼是一定要有的。如果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没有钱买鱼,就用“芋艿”代替。方言里,“鱼”和“芋”,跟“余”的发音是一样的,取“年年有余”的寓意。我家一般买的是鲢鱼,价格不贵,而且肉厚刺少。
鸡肉一般也会有。家家户户都会养上几只鸡过年。鸡是用清水煮的,不加任何配料。吃的时候切成一块块放在盘子里,蘸着酱油吃。
猪肉一般也会有,就是多少的问题。猪是用草啊青菜啊大豆啊玉米啊等物喂大的,再加上平时没大事也吃不上肉,所以这猪肉的味道,尤为喷香。一般做红烧肉,用酱油、老酒煮。
还有一份,是老豆腐。老豆腐有两种做法。
一种做法,是用“菜籽油”煎。把老豆腐切成片片,厚度约为0.5cm。菜籽油烧得冒青烟了,意味着这油熟了。就把老豆腐小心地放入锅中,一片片摊开煎。煎完一面煎另一面,煎得两面都黄灿灿,均匀撒上盐,就可以出锅了。
之所以强调菜籽油,是因为我们那炒菜一般用猪油。吃年夜饭前需要先祭祀。有些祖先是吃斋念佛的,换言之,是吃素的。所以必须有一碗菜是素的,这样她们才有菜下饭。人都说,寺庙里的和尚都是吃青菜豆腐的,代表着清心寡欲。所以我们那也选豆腐做素菜。菜籽油是植物油,不是动物油。也可以归为“素”。
还有一种做法,就是把豆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碗里,和米饭一起蒸。我们做饭用的是大锅,米浸水放在锅底,锅上放一个“钢架”,钢架上放那碗豆腐,和别的需要加热的菜。
钢架分为两种。一种是铝制的扁平架子,上面有一个个孔,用来透气。还有一种是竹制的。钢架放在锅的哪个部位取决于钢架的大小,因为固定靠的是钢架与锅沿的自然贴合。平时做饭用铝制的钢架,它放在锅中间部位。需要煮一大锅饭的时候,就用竹制的钢架;它比较大,搭在锅的最上面。相应的,有不同的锅盖。一种锅盖是平的;另一种锅盖形状像毡帽般盖在锅上,只不过没有帽檐,也更为有棱有角。
除了上述这几个菜,别的菜可以自由发挥。一般会凑足八个菜,或者十个菜。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妈看我们三个孩子吃得很欢,说:“大人好好赚钱,小孩好好学习;我们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我们三个孩子没有吭气,继续埋头吃菜。
我妈说:“安莲,你听见了吗?要好好学习,给弟弟妹妹做好带头作用。”
我姐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我爸突然问:“安莲上学了,考得怎么样?”
我姐停下嚼菜的动作,身子抖了一下。
我妈给我姐夹了一块鸡肉,笑着说:“期中考试的时候,她考了双百呢。她们班就两个人考了双百;她和晓兰并列第一。你知道晓兰吗?就是江俊的女儿。”
我妈特意提到晓兰,是因为晓兰是江俊的女儿。而江俊,在村东头的信用社工作。他是居民户口,领着工资,和一般农村人家不一样。江俊不是一般的农民,他女儿自然也不是一般农民的女儿可以相比。我姐竟然和他女儿考得一样,这,很了不起。
我爸果然开心不已,说:“安莲真厉害!多吃点,再接再厉。”
我姐微微红了脸,可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她默默吃着带鱼,吃着鸡肉。
我和我弟则用崇拜的目光看了眼我姐,然后继续吃鱼吃肉。
过完年,我弟六岁,我七岁,我姐九岁。
过完正月十五,我爸又出门打工去了。我姐照样上学,我妈带着我和我弟照常忙活。两个月后,我爸回来了。他这次没有给我们三个孩子带好吃的,也没有带钱,连行李都没有带。他面容憔悴、神色怪异,避开我们三个孩子,和我妈说要离婚。
我妈最早看见我爸胡子拉碴的样子,以为我爸所在的工程出事故了,正想安慰安慰他。谁知我爸冒出那么两个字。我妈大吃一惊,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她一脸狐疑,问道:“离――离婚?”
我爸点了点头,说:“不错,离婚。”
日子才刚刚好转,居然提出离婚。那年头大家为吃饱穿暖而忙活着,哪里有离婚一说?大家都是农民,像我爸这种带手艺、在外打工的人不多。大家只隐约知道“离婚”这两个字的含义,却没有谁家真的离婚过。
我妈声音颤抖,说:“为什么?”
我爸显然已经琢磨很久了。他回答说:“我和你结婚后,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每天不是干活,就是干活,连懒觉都没得睡。我太累了。”
我妈说:“我们家三个孩子负担重,你家又没有什么家底。白手起家自然要累些。你看村里,谁家不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