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英莲上学满三年了。
这三年的语文和数学都是蒋老师教的。蒋老师讲课,用的是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不过,英莲没有听过正宗的普通话上课,所以觉不出什么异样。她上课十分认真,跟着老师念“ā――á――ǎ――à”和部首偏旁,或者背“1+1=2”等。
她对所学的知识,似懂非懂。她不知道学拼音、部首偏旁、加减乘除口诀干什么。她机械地跟着老师走。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读就读,让背就背;让听写就听写,让默写就默写。她几乎从来都不开小差。谁上课跟她讲话,她都会用眼神制止,觉得做了天大的错事。
但是她也不会多动脑子。老师上课上到哪,她就翻书翻到哪。除非老师专门提醒,不然,她绝对不会预习或者复习。
英莲很喜欢上学。因为上学,比上山拔草、摘桑叶、摘茶叶轻松多了。上课的时候,跟着老师“走”。下课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玩跳橡皮筋或者玩沙包或者玩躲猫猫。
英莲最喜欢玩跳橡皮筋。分成两队,一队派出两人撑皮筋,另一队玩。输了后,换另一队玩。玩法多样,可以救人。遇上强强联手,你救我、我救你,这一队就可以一直玩,直到上课铃声响起。
英莲跳皮筋水平一般,这不影响她对这游戏痴迷。她喜欢跳跃,让自己的身子在空中停留那么一两秒。有时候她也会人品爆发,连救数人。这个时候,听着自己队友的赞赏,她会害羞地笑。
三年级第二学期期末考试,她发挥正常,考了第十名。自从她上学后,逢大考,期中考试、期末考试,她都是在第十名与第十五名之间徘徊,从未突破过第十名。班里一共有四十个人,能考到这样的成绩,她已经知足了。她并没有留意,谁是第一名,谁是第二名。这和她没有关系,因为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能考到那么好的名次。
蒋老师对她,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她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学生。不用操心,也不会寄予什么希望。这样的话,同样适于形容她的父母对她的态度。按她的成绩,本也可以当个小组长之类的“小官”。可是凭着她一贯的沉默性子,大家自动对她忽略了。她本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年级暑假的时候,英莲一家终于搬到了新房子里。英莲的父亲虽然是泥水匠,可是因为忙着赚钱,总是没时间粉刷房子。隔了多年后,才把房子粉刷好。英莲和姐姐分到一个大房间。弟弟分到一个小房间。看着亮堂堂的房子,英莲美滋滋。
那天,她穿着母亲给她买的那条绿色漂亮裙子,在屋前的山上光着脚乱跑。说来惭愧,她一直没怎么长个子。当年的裙子,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短小。这裙子是她的宝贝疙瘩,她很少穿。她一个人,光脚踩在黄土地上,又蹦又跳,玩得正开心。突然,她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你弟呢?”
英莲扭头看,是住在她们家前面房子里的宏建。她回答:“丘安在家里。”
英莲想重新恢复乱蹦乱跳,可是宏建迟迟不走。她便重复说:“丘安在家里。”
宏建回答:“我知道了。”
英莲有些不明白,便抬眼看他,发现他正打量着自己的绿色裙子。
英莲看着他,眼中透着疑惑,似乎在问:“怎么了?”
宏建说:“你这裙子真好看。”
英莲得意地说:“当然了,我妈从城里买的。”
宏建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缓步来到山的边缘,冲着山下四米处的英莲家叫道:“丘安!丘安!”
丘安正在楼上。他打开窗子,朝宏建招手,说:“宏建哥哥,我把我家的收音机拆了,却装不上了。你快来帮我看看。”
丘安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司武奖励他一辆价格不菲的会动的玩具小车。从此后, 丘安不再喜欢和小伙伴们舞刀弄枪(刀和枪都是用木头自己做的),而是整天和自己的车为伴。结果玩了没多久,他把玩具小车给拆了。
欣晴骂了他一顿,说他是个败家子。可是司武却毫不在意,鼓励他把玩具小车复原。
结果是,玩具小车复原了,他被欣晴和司武狠狠夸了。然后,他的心大了。他瞄上了安莲的收音机。
这收音机是安莲的宝贝疙瘩,平时都锁在自己的柜子里。不知丘安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收音机弄到手,还拆了。
英莲心里突然有些担忧。安莲今天不在家,和朋友去玩了。等她回来,发现自己的心爱之物居然成了零部件,只怕会发飙。
不过英莲转念一想,父母对丘安这么好,如果收音机真的拆坏了,大不了再买一个。
英莲正在胡思乱想间,发现宏建甩了甩胳膊,然后跳了下去。
四米高,宏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英莲惊呼一声,奔到山的边缘。
宏建完好无损。他听见英莲的惊呼,抬头朝她摆了摆手,笑着说:“这么点高,没事。”
英莲暗自摇头:“真是个没人管的皮孩子!”
宏建是村里有名的皮孩子,可是成绩很好。自从他家的房子建好入住后,他爸妈便去了城里做生意,家里只有他和他哥哥宏伟两个人。后来,他们家成了村里第一家拥有煤气灶、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电话机、抽水马桶的人家。
当天晚上,英莲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因为丘安和宏建两个人,把收音机修好了。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开学当天,英莲早早就去了学校。她和小丽讲好了,要抄她的答案。小丽是个好孩子,寒假暑假作业都做得工工整整。英莲却从来都懒得做寒暑假作业。
她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处,一手按着小丽的作业本,一手握笔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奋笔疾“抄”。这个位子是光亮的。她个子矮,座位在第一排。她和光亮一年级开学之初,同桌过一段时间,所以两人的关系还可以。
教室里乱糟糟的,大家在说着假期见闻,嬉闹成一片。
突然,她听见同学陈涛从外面跑进来,大呼小叫:“来了来了!班主任来了。”
她抬眼看去,透过窗户,看见教导主任领着一个穿着大红色t恤的男子往教室走来。
大红色?
英莲皱了皱眉头。她没有见过哪个男子会穿这样的颜色。这颜色太艳了,连女生都不太穿。
听说有新老师过来,大家收住声音,好奇地看过去。
沸腾的教室就那么安静下来了,只听见陈涛一个人的声音,他咋咋呼呼说:“啧啧,那老师居然穿着大红色衣服呢!女的才穿红色!”
等陈涛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收住声音时,已经来不及了。两位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
教导主任愣了两秒,怒喝道:“陈涛,向齐老师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