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并不是易家庄或者易家庄附近村子的人。他是掏了借读费在这里上小学的。他的奶奶在大会堂里面的一个小卖部工作。所以，教导主任虽然没有教过英莲她们班，却认识陈涛。

　　陈涛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就见齐老师摆了摆手，说：“没事，快回座位去吧。”

　　他虽然口中说“没事”，脸上却不带一点笑意，反而板着脸。他的声音低沉而性感，普通话讲得和电视里、广播里的人讲的差不多。

　　教导主任想开口说些什么，陈涛已经拍着胸脯奔到自己的座位上了。他还朝大家吐了吐舌头。

　　大家想笑又憋着笑，教室里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教导主任走上讲台，介绍说：“这位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齐老师。齐老师是一位很有才华的老师，以后你们要跟着他好好学。现在，大家欢迎齐老师为大家说上几句。”

　　大家噼里啪啦开始鼓掌。

　　英莲赶紧收起放在桌上的作业本，把它们胡乱塞进抽屉。

　　教导主任让开位子，齐老师走上讲台，说：“大家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齐丰。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大家有些发愣。长这么大，没有哪个老师自我介绍时会直呼自己之名，还说什么“合作愉快”。

　　教导主任也有些发愣。

　　齐老师朝教导主任微微一笑，说：“扬老师，您还有事要交代吗？”

　　教导主任赶紧摇头，说：“没事没事。那我走了，学生就交给你了。”

　　教导主任匆忙退出了。

　　齐老师目视他离开、远去，然后回过脸来，正对着大家，表情严肃，说：“我是你们这学期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音乐老师、体育老师。现在有一个新名词，叫‘素质教育’。音乐、体育也要重视。可是，如果你们语文都学不好，别指望我能给你们上音乐课、体育课。如果你们对此有意见，尽管去向学校反映。”

　　同学们面面相觑。一则，他们没怎么上过体育课、音乐课，所以，没有这些课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二则，向学校反映？这不是告黑状吗？这种伤人品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做？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明摆着对他们的不信任和侮辱吗？

　　乔老师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先交学费。交完学费，就打扫卫生。下午发新教材。明天正式上课。现在，大家来我这交学费。”

　　说完，他在讲桌前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本收款收据和一支笔。

　　这个老师够简单，没有长篇大论的训导，就是没有废话。

　　英莲对乔老师产生了好感。

　　大家都朝乔老师围过去，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父亲的大名，递上学费。

　　英莲见老师正忙得不亦乐乎，便从抽屉里掏出两个作业本，再次奋笔疾抄。

　　光亮笑嘻嘻地站在她旁边看，说：“你暑假没做作业？”

　　光亮五岁那年发了一次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光亮的父亲在那年出事故去世了。他母亲从此后就疯了；在光亮七岁那年，不小心淹死了。光亮跟着他奶奶一起生活。他家情况特殊，不需要交学费。

　　英莲朝他“嘘”了一声，又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远点；要是引起乔老师注意，就死翘翘了。

　　光亮笑着出门玩去了。

　　英莲埋头继续抄写。做作业慢，抄作业快。抄完语文抄数学。作业很快就抄好了。

　　英莲松了口气。她合起作业本，然后把小丽的和自己的分开放。

　　小丽跑过来，挥了挥手中的一片纸，小声说：“乔老师的字写得可好了。”说着，她把纸摊在桌子上。是一张收款收据单，上面写着小丽的名字和她老爸的名字，还有金额，字体飘逸、笔力遒劲。

　　小丽说：“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可以写得这么好看。”

　　英莲“噗嗤”一声笑了，说：“你呀，在这里继续欣赏吧。我去交学费了。作业本已经使用完毕，你自己收好了。”

　　英莲揉了揉自己抄书抄得有些发麻的手腕手指，然后摸出兜里的钱数了数，朝讲台走去。

　　同学们学费交得差不多了，只有四五个人围在乔老师旁边。

　　英莲站在乔老师旁边，等着别人先交。谁知这几个人都十分谦让，居然谁也没有发声。

　　乔老师提笔等了两秒，身子一动，想抬眼看看怎么回事。

　　“易司武！”

　　“易昌武！”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这下，乔老师真的抬头了。他看了眼英莲，又看了眼另一位同学。他叫易临。

　　英莲红了脸，她发现对面的易临也红了脸。

　　英莲赶紧说：“易司武、曾英莲。”

　　乔老师微微皱眉，说：“咦？”

　　英莲赶紧解释说：“我跟我妈姓。”

　　“哦。”乔老师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提笔写下了那几个字，果然俊逸非凡。

　　英莲在心中暗自赞叹：真是好字！不知自己此生能否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得如此漂亮。

　　乔老师写完收款收据单，看着英莲。

　　英莲愣了两秒，猛得醒悟过来。她满脸通红，赶紧把拽在手中的学费递上去。

　　学费是母亲数了好几遍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乔老师数完钱，说：“正好？”

　　“嗯。”英莲点头应道。

　　乔老师撕下收款收据的一联，递给英莲。

　　英莲接过往兜里一塞，往座位走去，听见易临说：“易昌武、易临。”

　　这年开学，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张冠华走了。他是班里的神童。小丽的口中不无遗憾，说：“双百将军走了；不知以后的第一名，会落到谁的头上。”英莲这才想起，这位冠华君，好像回回考试都是第一，连“白天鹅”易昕都比不过他。

　　白天鹅这个绰号，是上完“丑小鸭”那篇课文后，英莲内心自然产生的对易昕的称呼。她对易昕只有羡慕加羡慕，根本就不会去妒忌和恨。易昕说话声音甜美，长相甜美，穿得也甜美。只要是人，都会喜欢易昕。

　　冠华不是易家庄的，而是附近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的。据说他是去城里念书了。他的成绩过于出色，老师怕他在农村读书，教学条件不好埋没了他，所以推荐他去城里了。

　　第二件事，是来了个新同学。这个同学的名字，英莲并不陌生。她是雯雯，就是司武的好友乾忠的女儿。易雯雯之前在城里念书，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她母亲回到易家庄发展，便把她带回振鹭完小来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