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年开学了,安莲去了远在二十里之外的抑扬中学;全封闭式的教育,一个月回家一次。偌大的房间,只剩下英莲一个人。她可以把房间门一锁,肆无忌惮地捧着小说看了。可是,安莲不在,英莲又和扬蕙闹翻了;她连小说都没地借。
如今,因为上了初中,欣晴也不让上山干农活了,怕耽误学习。幸好有电视机相伴。每到周末,英莲和丘安两人,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得低低的,窝在家里看电视。听见欣晴开门放农具的声音,就迅速关电视、拔插头,溜回房间,把书本打开,把笔握在手中。
这天的前一夜,雷电交加,风雨肆虐。村里的电线出了故障,没电了。丘安吃完早饭就出门找同学玩去了。欣晴早早就扛着锄头上山去了。百无聊赖的英莲,吃饱喝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突然,她的脑海中转出一个大胆的念头――翻箱倒柜。
欣晴房里有一个大柜子,是放被子之类的。柜子里面带有几个抽屉。欣晴从小就教育家里的三个孩子,不能乱翻东西,包括父母房间的,和别人家的。所以,那个柜子英莲她们从来没有打开过。欣晴也对这三个孩子的自觉性很放心,柜子的门,从来都不加锁。
英莲一直有一种感觉――柜子里面锁着一些秘密。
当她脑海中转出要翻柜子的念头时,她激动起来。
她爬起身,溜下床,朝母亲的房间走去。她打开房门,然后把房门虚掩。一则可以留意内外的动静,二则方便脱逃,三则要是房门大开着,会引起过路人的注意;被母亲不小心瞅见了,定会引起母亲的注意。
她打开柜子的门,拉开抽屉。一共有三个抽屉。前两个抽屉里面放的都是些针线之类的东西。还有几个铜板、银元。她带着小失望,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的东西依旧是稀疏平常的。有几个用剩的小毛线球,做针线活时用的两个铁质老顶针,刺绣的花样图。英莲伸手啪啦了两下,正想放弃探索。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封牛皮信封上。
曾听母亲说,当年爷爷在世的时候,父亲与家里交流,通过写信的方式。可是,这个信封是空白的,没有写什么收信人、寄信人的信息。封口折着,完好无损,也没有用胶水封上。
英莲摸了摸信封,里面有纸。她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的耳朵竖立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双手快速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纸。
一共两页,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字体是蝇头小楷。
英莲知道,这不是父亲的字。因为她见过父亲写的字,比较潦草。而这些字,隽秀端正,和她们家篓筐上面写的字有些相像。而篓筐上的字,是爷爷写的;上面写着父亲的大名作为标识,怕被人拿错了筐子。
英莲先看了信的署名――易堇之。
果然是爷爷的大名。记得小的时候,就听有爷爷的朋友,叫过爷爷“堇之兄”。
英莲开始埋头看起了信。令她惊讶的是,全篇是用简体字写的,她一路看得很顺畅。文中内容很简单,就是一篇自白文;在解释,没有故意隐瞒历史,而是因为记忆出现了遗漏。
文中再次把个人历史交代了一遍,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到什么时候调到哪里工作。着重解释了曾遗漏交代的那两个月――正职官员调走,新任官员未上任;作为副职官员,曾任代理两个月。因为在做代理期间没有大事发生,此事过于微小,在交代历史时遗漏了。
文中多处有修改措辞的痕迹,看来这是用来打草稿的。交上去的,一定需要重新誊写。
英莲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无趣。她把信纸原样折好,塞回信封中。然后把信封放回抽屉。她整理了下那三个抽屉,力图做到恢复原状。
最后,她合上抽屉,关好柜门。然后过去检查电源,发现来电了。她迅速打开电视,开始看起了电视。
一会,丘安也跑回家来。他大声说:“小姐姐,来电了!小姐姐,来电了!”
他发现英莲已经在看电视了,有些无语,说:“小姐姐,你是不是隔两分钟就检查电源啊?”
英莲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笨!用得着吗?我把电灯的开关打开。等灯亮了,自然说明电来了。”她经常满嘴跑火车;除非当面被揭穿,不然撒谎脸不红、心不跳。
初二开学,学校变化挺大。
英莲她们班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都走了。黄老师被调到了城里的初中。金老师据说是考上了公务员,成了政府官员。
校长也终于被调到市教育局去了。说“终于”,是因为有传言,市教育局好几年前,就想把他调走,他迟迟拖着不走。
新任的班主任正是徐老师。他全名叫徐刚利。名字中带有两个立刀旁,似乎喻示着他是个强势的男子。他个子不到一米七,因为块头大,显得身材有些短。
第一次和大家见面,他就说:“你们不用管我叫什么名字,叫我徐老师、班主任、老班都可以。你们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上好的高中。别给我整些有的没的。不好好学习、上课讲话,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什么班干部,在我这,统统不需要。连班长,我都觉得没有必要。不过既然学校有这规定,我就直接指任班长了。易英莲,你曾是班长,对班里的情况熟悉;这学期仍由你任班长。”
一席话,说得大家目瞪口呆。如果黄老师代表的是“民主”,这徐老师,绝对代表的是“专制”。
语文老师是个胖胖的男老师,姓薛。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年纪在30岁的样子。他是个传奇人物,据说最早是在小学教书,后来升到了初中。大家都在怀疑,过几年,是否能在高中见到他。
第一次上语文课,薛老师扶了扶眼镜,说:“我来给你们讲讲我的个人经历,以期让你们能更快熟悉我。”
其实,是想炫耀。
他说:“当年我念初中的时候,成绩最好的,直接被师范院校录取;毕业后出来教小学。当我师范毕业后发现,我们班成绩很一般的同学,却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学。我一度很颓废,觉得上天待我不公。我被分配到的学校,是振鹭完小。记得我第一次去学校报到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我打着伞,抱着我心爱的吉他,在泥泞的小道上一步一滑走着。我的心中,全是悲凉。我本该,在大城市的水泥路上走――在高校念大学,毕业后留在那里好好发展。可是命运,却把我送回了这个破旧落后的农村……”
英莲听着薛老师开始讲后来的奋斗史,暗想:当年乔老师那么激愤的样子,动不动就打人,是不是也是因为郁郁不得志?
新任校长,是从别的学校调来的。他也是个胖乎乎的男子,眼睛细得快成一条缝。他的年纪,在三十五岁的样子。开学第一次全校集合,他的声音很洪亮,说:“……严禁学生去水库游泳。一经发现,立马开除。因为我不希望,你的父母竖着把你们送进学校来,你们却横着出去……”
这“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过于形象,让英莲忍不住想笑。
徐老师是个省事的班主任,他连座位都没有重新排。他说,如果谁想换位子,只要经双方同意,随便换。他之所以如此自信,不怕同桌关系太好闹翻天,是因为他一到自习课、晚自习,就会神出鬼没地出现,把偷偷讲话的同学抓起来对着黑板面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