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怕打扰舍友,披着大衣到厕所给他爹苏怀庆打电话。
“爸,这个月问苏棠要钱没?”
“在要了儿子,但他拿不出来,让给宽限几天。怎么你缺钱了?爸给你转,七千块钱够不够?最近生意不行气,少出去胡吃海喝。学着攒攒钱。”
“不是的爸,苏棠骗了你。他现在有钱,很有钱。你问他要就是了,他被老男人包养了,钱多得数不完。刚还进账五万。”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他进账五万?”他身体那么弱,下午还昏迷过。
厉行川皱眉伸手,感受到苏棠颈动脉的跳跃,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这一刻,竟听到苏棠薄嫩嘴唇翕动,在梦里小声地叫谁“哥哥”。
厉行川瞬时沉下脸,眼神晦暗不明。
叫谁。
厉行川眉间透出少见的烦躁和暴戾。
他喉结滚动,伸手捋开苏棠额角碎发。
想起上一世,苏棠说过只叫自己一个人哥哥。
那时是在黄昏的废弃篮球场。
苏棠小心翼翼攀着厉行川的手臂,眨着漂亮的眼睛,小声问:“那你以后,可以给我一点特权么,他们都叫你的名字,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了,我想要叫点别的。”
“想叫什么。”
“我能叫你…哥哥么?”
“为什么?”
“因为…”
苏棠当时支吾了半晌,才红着耳朵说:“哥哥好听。”
说完,他又说:“哥哥在我这儿,是很特别的称呼…在这个世界上,我只,只会这么叫一个人。我,我想叫你哥哥,你愿意被我这样叫么?”
厉行川黑着脸收起回忆。
他眼底躁意愈川,像埋在地底的岩浆翻涌。
他伸手,把镶边的苏棠带到身边,指腹描着他眼尾,声音低哑:“哥在这,你在梦谁…小没良心。”
“我,我就是知道,别问了,趁热要。我睡了。”
“等等,你跟厉家那位谈得怎样,咱也算半个脚踏进豪门了?”
“爸,我都说了他不是厉家本家人,你就别做梦了。他要真是厉家人,我哪敢跟他网恋?也就是刚巧姓厉,手上有钱。他说他叫厉承颖,网上根本搜不到。厉家那群财阀,哪个没上过电视啊?”
“哈哈,爸知道。这种名利场,咱们怎么够得着。爸只是开个玩笑。总之,把人抓住了!”
苏锦途挂断电话后,美滋滋地睡了。
发给苏棠的五万块钱他特别耿耿于怀,现在好了,他知道苏怀庆还能把它们要回来。亏不了。
苏怀庆那边也兴奋了。
直接把老婆推醒:“苏棠傍上大款了。是个老男人。一出手就是五万五万的给!”
苏太太迷迷糊糊“啊”了声:“多老,七老八十,能等着继承遗产?”
苏怀庆摸着下巴:“没问。那野种装穷,不说实话。但没关系,我过两天上京送货。去看看锦途,顺便把苏棠给打探了,摸清那野种到底攀了什么高枝。”
苏太太咂嘴,阴阳怪气地笑,像是已把苏棠给吃绝户了:“一窝骚狐狸。跟他妈一样,是个淫荡的贱货。大着肚子呢,又跟糟老头子搞上。真下贱。只是这攀了高枝…也算给咱家做了件好事,咱们养他十八年,拿点回报怎么了?”
她用脚勾住苏怀庆的腿:“现在就给他打电话,问那老头给了他多少钱。”
苏怀庆躲开苏太太的脚:“打草惊蛇,不急这会儿。”
棠棠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苏爷爷的儿子,就像闻见味的苍蝇似的,突然就缠了上来,开始不停地打电话
“爸,什么时候发财了?”
“都住上小洋楼了?!”
“棠棠真不愧是我儿子,还当上小状元了…我得回去看看他!”
苏爷爷每月按时给儿子打“欠款”。
没有把柄,自然也不怕他。
电话一律没接。
夜半三点,苏棠睡熟。
厉行川还在翻看资料。所有资料都没提及苏棠哥哥。
厉行川给特助下发新任务专项调查。
王特助垂死梦中惊坐起,揉揉眼睛,从床头柜拿起手机。
老板登基一周,已经第二次大半夜给她发任务,她毫不犹豫又在任务栏标注了七星“重要且紧急”。又迷迷糊糊睡下。
对于被吵醒她没有任何意见,反而因为老板把这事儿给她做而偷着乐。老板除了一个总助一个特助,还有一助二助和三助……以及生活助理,她们做助理的,卷是基本功。
翌日,苏棠醒来厉行川已不在卧室。
落地窗被厚厚的帘幔遮住,看不到半点儿外行,仅廊灯发着微微的光。
苏棠摸索手机一看,又十点了。洗漱完急急忙忙出卧室,一头撞进厉行川怀里。
厉行川纹丝未动,苏棠自己反而一个踉跄,被厉行川拉住:“慌什么?”
苏棠碎发湿漉漉的:“厉先生,我又起晚了。”
厉行川掏出真丝帕子:“擦脸。”
苏棠犹豫着没接:“会弄脏。”
他从桌面抽出两张纸,折起来抹脸。
厉行川道:“苏棠。”
苏棠仰起脸。
厉行川收着帕子缓缓道:“不要紧张。”
“起晚只是晚些吃饭。”
“松弛一点,才能把心养好。”
苏棠像是听进去了。很乖地点头。厉行川给苏棠上药回来,再次坐进资料堆里。
笔记本屏幕泛着冷光,但这冷光和厉行川眼底的寒意比起来,竟反而柔和了三分。复古钢笔被青筋凸浮的右手握紧,黑漆色的笔锋像是骤然落下的刀刃,在“苏家”二字上大刀阔斧,打上了一个“X”字。
厉行川发信息给私家侦探:“追溯苏怀庆十八年生意往来。”
现有资料只能确定苏怀庆十八年前赌石发家,到现在仍做玉石生意。而十八年前,苏怀庆不过是个往返邻国的底层采矿工。他的发迹,是苏棠出生之后才开始的。
十八年前邻国战乱,苏怀庆所在的边城小村涌入大批流民。苏棠正出生于那段时期。出生后生母人间蒸发。
之后又三年,苏怀庆举家搬迁,苏棠同往。
搬走后不久,原住村庄遭遇一场大火,千人小村幸存者不百。
灾后幸存者外迁,村庄至今没有重建。沦为探险者必去的鬼村。
厉行川手指轻点桌面
除开村庄那场火。
苏怀庆的发迹和苏棠生母的失踪…实在难说毫无关联。
而且…
苏家欺人太甚,苏怀庆生意日趋壮大,在苏棠高中时就已经注册年利五百万的公司,却让苏棠穿旧了烂了的衣服。不是养不起,是纯粹虐待。而苏棠这个年仅十八的小可怜,分辨不了人心之险,还在老实巴交地被苏怀庆揉扁搓圆。
厉行川握笔的手越发用力,直到不知不觉断了,残尖穿透皮肉扎进手心。
他只淡淡扫了眼。
血肉模糊的手心染红纸页。
厉行川脸色沉静得像是失去了痛觉,他眼眸沉如暗渊,涌动着可怖的毁灭欲望。
上一世他的天地只有擂台上的六平方。以至于苏棠的全部视野,跟着他也只剩那小小的六平方。
六平米的世界,充满他对苏棠、对格斗的热爱,却远离他与生俱来的财富、人脉、地位和权柄。
致使他无法使用更多手段,去触及被苏棠深埋的陈伤…那时但逢他过问苏棠后背疤痕,苏棠就会主动索吻封他的嘴,要他别看身后事,珍惜眼前路。
直到苏棠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厉行川才后知后觉,苏棠眼前的路,早已是烂根遍布的焦土。后来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挖出一些模糊信息苏棠一直在躲着他吃抗抑郁药;苏棠一直偷偷向网络心理医生倾诉心结…
他说他有很多想不通的事,他想不通他的过去为什么充满了偏心、漠视、家暴和遗弃;想不通为什么他已经长大了,还护不住自己的爷爷…
于是苏棠自我审判“我是垃圾,废物”。
“我该死。”
那时厉行川已觉苏家不可饶恕,没想到,还只是冰山一角。
难怪上一世,他对苏棠百般疼爱,也无济于事。他不知苏棠的世界早已蝗虫过境,徒留死气沉沉的狼藉。不知道再顽强的种子埋向焦土,也绝无萌芽的力气…
原来他对苏棠的了解,少得可怜。
厉行川攥住被刺破的手心,红色蔓延,染污银灰键盘。
片刻后,笔记本上跃出一行小字
“定位苏远山所在医院。”
然后他看见厉行川递过来一张银行卡。
苏棠顿时被黏住眼睛。
厉行川轻甩卡片。
苏棠脑袋就跟随卡片无意识地摇晃。
厉行川问:“这是什么?”
苏棠小猫捞鱼般伸长手,小心地抓,他眼睛闪闪发着光:“是我的工资卡!”
卡片稳稳落进手里,苏棠一把握住。
冰凉手指刮过厉行川滚烫的大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