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小流浪猫遍体鳞伤,额角一道钝器砸过的疤痕,肩背和大腿布满皮带抽打的陈伤,后腰还横着一道新鲜的淤青。厉行川抚摸着它们,脸色阴沉。
幸好林琅已在客房休息,若是让他看见厉行川此刻的眼神,恐怕又会心生畏惧。
那眼神,冰冷而凌厉。
“你没有杀人。”
苏棠转身仰头的刹那,厉行川已然笼罩他的视野。
“厉,厉行川!”苏棠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别碰我!”
他本能地从裤袋里摸出刀,像惊到极致的幼兽炸着毛,伸长了利爪,狠狠朝着肩膀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划去。
厉行川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
他没有躲。
眼底甚至还含着纵容。
刀刃剌开皮肉发出闷响,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苏棠脸上。
苏棠来不及看见血花的颜色,就被厉行川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视线陷入黑暗。苏棠脑内只剩下闷雷轰响,和心跳如鼓的震声。
刀刺在厉行川手上,却把他自己刺得清醒。
紧绷的脊骨一寸寸松塌,刀子当啷坠地,苏棠呼吸急促起来。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他会被厉行川打死。
“苏棠。”
厉行川突然出声,苏棠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预料的疼痛、毒打,都没有到来。苏棠只是听见厉行川问:“我伤害你了么?”
沉静嗓音穿透迷雾。苏棠突然意识到,自他醒来至今,厉行川连防御姿态都不曾有过。
昨夜的水果刀无法把人弹飞,他昏迷前坠入的那个怀抱…是为救他而来的。
虽然天方夜谭,但事实的确如此。
“对…对不起…”尾音失控发颤。苏棠抖着手去掰厉行川覆在他眼睛上的大手,“你也刺我,来…”
苏棠半天扒拉不开,明明厉行川像是没用力。
他胡乱抓挠片刻,指间的温热让他骇然意识到,自己抓到了厉行川的手伤。
苏棠不敢再动,忽听厉行川低笑:“我到现在都没有伤害你,说明了什么?”
苏棠薄唇发抖,声音很小:“我不知道…”
厉行川道:“说明你是安全的。”
苏棠恍恍惚惚:“我是…安全的。”
覆在肩膀的手抽离下去,复而抬起,苏棠感到厉行川在用帕子轻拭他脸颊血渍。
片刻后,眼前忽然见光。
是厉行川的手松开了。
苏棠又听见厉行川的声音:“现在可以睁眼了,好孩子。”
厉行川唇角微勾,公事公办道:“尽量。”
与此同时,京西一处朱门大户的老宅外,林琅急吼吼从黑色的SUV推门而下。
朱门前一位华发斑白,但打理一丝不苟的老人正拄着黑檀木手杖翘首以望。
林琅刚及近,老人就眼巴巴地抓住林琅的手:“消息可靠?”
老人正是厉行川的父亲,现已不掌大权,仍然位高权重,人们尊称他厉老。
厉老有早睡习惯,林琅昨夜发的消息他今早才看见。激动地打电话给林琅,林琅也很激动,两个激动的人在电话里什么都说不清。因此约了面见。
两人一照面,小的搀着老的肩,老的攥着小的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才是亲父子。“我…不是小孩了。”苏棠嗫嚅。
在十岁那年,苏棠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时父亲打翻苏棠手里的牛奶,反手扇了他的脸。
耳鸣声里,苏棠听见父亲说再偷弟弟牛奶就把他的手剁掉。
苏棠憋着眼泪说不是偷的,弟弟说这个牌子难喝,丢进垃圾桶他才捡起来尝尝的。
父亲反问他:“那你为什么捡?”
苏棠解释:“老师说小孩子偶尔喝点牛奶,能长高高的。”
父亲就笑了,他拍着苏棠的脸:“苏棠,你怎么还当自己是小孩。”
于是苏棠永永远远地记住了,他的童年终结在十岁的傍晚:
“你早就不是小孩了。”
“你是哥哥。”
但此刻厉行川却对着年满十八的苏棠说:“苏棠。不用急着长大。”
苏棠眼底和鼻尖突然一阵没来由的酸涩。
在十岁那年死去的一些东西,像被长风突拂的枯草。经年隔世后…为何竟烘起了阵短暂的余热。
这让苏棠无措。
他坐直身体:“你的手…”
“无碍。”厉行川把手插进裤袋。
苏棠看不见厉行川的手伤。低着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片刻后他抠着床单小声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住的地方呢。”
“你…监视我。”
苏棠湿漉漉的鹿子眼望着厉行川的时候,可怜兮兮的。
他自己吓自己:“那天你醒后,发现地上没套…”
“放心不下,于是就…”
厉行川顺着苏棠:“很聪明的判断。”
得到这样可怕的肯定,苏棠却反而松了口气。
比起已知的恐怖和危险,他更害怕未知的不可预测。
那会是悬在头顶的尖石,无时无刻地消磨他的全部注意力,让他陷在恐慌里。
苏棠小心翼翼又问:“你监,监视出来什么了?”
厉行川在单人沙发坐下,平视苏棠:“监视到你怀孕了。”
苏棠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又松了口气。
他猜到厉行川知道孩子的事了,不然他不会出现。
如果他肚子里没有厉行川的孩子,他就是死在厉行川眼前,厉行川都不会看他一眼。
那晚爬错床,钻进厉行川怀里,正逢厉行川神志不清…他被折磨到瞳孔失焦,嗓子都喊哑了。厉行川悍利腰身简直是逃不脱的铁笼,他大脑空白,只觉得被束缚,被惩罚。苏棠根本承受不住,在厉行川怀里晕了过去。
厉行川不会对他慈悲的。苍白小脸软绵绵贴紧了厉行川颈侧,沉沉昏睡了过去。
是苏棠自己肮脏不堪,投怀送抱。轰。
闪电划过高架桥,迈巴赫疾驰而过。
司机稳稳把控方向盘,车轮在雨水里打滑却未见慌乱。
厉行川西装革履,阴沉着脸,不断低头看表。
“厉总,前方三分钟即到。”
厉行川靠进椅背,闭眼捏眉。
司机余光瞥向后视镜,察觉厉总近日异常。从前厉行川不爱用他,如今却频繁委以重任。
一周前还在集训场筹备UFC冠军赛,将陪练打得鼻青脸肿。转眼却突然赔付违约金退出比赛,连夜踹开父亲房门索要实权,翌日进驻总部办公室,耐着性子研究最讨厌的财报。
厉行川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地,把厉氏搅了个漩涡的。
与此同时,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却占据了他大量时间精力找人。找一个籍籍无名的偏远小镇居民。
众人猜测那人得罪了厉行川,才遭其千里追杀。但司机和助理们清楚这猜测毫无根据。他不敢妄测厉行川性情大变是否与此人有关。只是这个名字令他好奇。
这份好奇很快将得到答案。一小时前,特助已获取到此人近期住址,并发给厉行川。看到住址位于建京,厉行川亦感诧异。他在省外大费周章,没想到目标就在眼皮底下,当即下令启程。
甚至不愿等到天明。
老城区逼仄难行,破旧厂房区后是仅容人行的颓败小巷,车辆无法通行。
厉行川未等车停稳便抽伞下车,几步踏入泥泞。待司机追上时,厉行川已消失在筒子楼的阴影。司机翻出手电筒,关上车门追去,天际又一道闪电划过。
苏棠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二楼。刚要掏钥匙开门,身后突然传来刺鼻的药味,他被湿漉漉的抹布堵住口鼻。惊恐地躲闪,却撞进一个男人的胸膛。
王老板从背后抱住他,贴耳低语:“住这么脏烂的地方?有困难告诉老板嘛,给你新工作…一夜三百够不够?”
“走开!“苏棠拼命踢踹,但王老板反而更加兴奋。他估计药物已起效,胡乱将抹布塞回裤袋,腾出手掐住苏棠的脖颈将其摁在栏杆上。撅起嘴低头就要亲。
“别碰我…”苏棠的脊背撞上砖头栏杆,断了一样疼。他一手死死护着肚子,一手阻止王老板的臭嘴。即便已经决定不要孩子,但下意识里,他还是当先护着Ta了。
“求你…”苏棠颤抖着哀求。
根本无济于事,王老板就像发情的公狗。
苏棠脑袋发懵,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心里害怕极了。
“啪”!
苏棠用尽全力给他一个耳光。而后视死如归地,摸出折叠水果刀,甩开刀刃,红着眼睛刺向王老板后心。
王老板松手跌落在三米外的石栏边,石栏应声坍塌。苏棠恍惚间不知所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