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料小祖还未送走,大祖竟然也跟着来了。
厉盛澜竟也来了这间病房。
听到敲门声、拉开门的一刹那,苏爷爷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厉盛澜拄着手杖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位气质斯文的手下,面容竟是难得的平和。
厉行川被动静吵醒,掀开眼皮瞥了父亲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漠然闭上了眼睛。
厉盛澜示意那位斯文的手下将几样礼品拎进屋里,自己则缓步走入,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苏棠,温和地问候了爷孙俩几句,便客气地将苏爷爷请到了门外说话。
苏爷爷心下一沉:完了。
家主这是要迁怒于他了。
说不定连刚调换的轻省工作也要丢掉…唉。
房间里,那位斯文的手下似乎正低声与厉行川说着什么。苏爷爷也顾不上了,只忐忑地跟厉盛澜走到一个空房间。
厉盛澜温声开口:“苏先生,你在庄园工作多少年了?”
苏爷爷拘谨地答道:“十、十五年了…”
“孩子呢?”
“孩子今年虚岁六岁,来这儿才三年。是三岁那年接过来的。”苏爷爷声音有些发颤,不安显而易见。
“平时都是你一个人照顾?”
“是、是的。”
厉盛澜点了点头:“特殊情况,理当特殊照顾。”
“之前是我疏忽,没注意到你们爷孙的难处。”
“既然现在看到了,便不能不管。”
苏爷爷怔怔地抬起眼,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茫然。不是来问罪的?那这是…
厉盛澜继续道:“苏棠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孩子很想读书,只是身体原因暂时去不了学校。”
“巧的是,我家行川也因为一些缘故,目前无法去学校就读。我为他请了私人教师,定期上门授课。”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不如让苏棠也一起来听课?”
“两个孩子做个伴,一起学,也好互相照应。”
苏爷爷眼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可苏棠的身体…”
厉盛澜宽慰道:“家里有随叫随到的私人医生。”
“他能得到的照料,只会比从前更周全。毕竟你上班时,孩子独自在家,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但是费用…”苏爷爷眉头紧锁。
“孩子们既然投缘,就不谈钱。”厉盛澜摆摆手,又道,“另外,我已经让人在管家生活区收拾出一栋小楼,你方便时就可以搬过去。家具设施都是现成的,拎包即住。这样苏棠出了家门,走几步就能到行川那里,离你工作的地方也更近。”
苏爷爷睁大了眼睛,眼角的皱纹都因惊讶而加深了。
可很快,又变成了忧虑。
这些都是送上门的好事…
但对象是厉行川,则未必了。
厉盛澜看向他身后:“孩子醒了。”
他抬步朝外走去,经过苏爷爷身旁时,微微低头轻声道:“不必急着答复,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苏爷爷的肩,便朝门外那位脸色明显不善的厉行川,以及树赖一样抱着厉行川手臂的小豆丁走了过去。
第 8 章 伴读(晋江首发)
厉盛澜走近时,苏棠已经松开了厉行川的手。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紧张地挡在厉行川面前,声音小小的:“叔叔,哥哥是因为我才打人的。”
“是他们先当坏孩子的!哥哥才…”
苏棠见过厉盛澜因厉行川动手而发怒的模样,生怕哥哥又要受罚,急忙想替他解释。话没说完,却被厉行川伸手轻轻捂住了嘴。
厉行川低声道:“不用怕他。”
他松开手,抬头瞥了厉盛澜一眼,语气里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反正他也打不死我。”
苏棠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非但没被这话安慰到,那双玻璃珠般漆黑的眸子里反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泫然欲泣。
站在不远处的苏爷爷听见这番对话,心里咯噔一声。
他暗想:大老板给的“好处”,果然不是白拿的。
这无意间听到的,都是些什么话啊!
这该是什么样的家庭氛围啊?
他不禁又想起之前那段加班时间,那可都是在收拾厉家别墅的烂摊子。他心底一阵发寒:难道这厉家,真就没一个寻常人吗?
离开时,厉盛澜带走了厉行川。
厉行川原本杵着不动,满脸倔强。直到陈医生在一旁轻声提醒:若是苏棠不能好好休息,恐怕得多挨几针才行。
厉行川这才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跟着陈医生走了。
一行人走后,苏爷爷长舒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苏棠头顶的软发,把人抱起来回了病房。
一边走一边想,这小洋楼,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就算离开庄园,带着苏棠捡破烂,也不能把苏棠往火坑里送。
他打算先哄苏棠睡下,然后就连夜把厉先生送来的礼品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他老实了一辈子,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
他向来不欠着谁,更何况是这样的人家,他也根本欠不起。
顺便…唉,顺便把这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好工作也给辞了吧。大老板都被他得罪了,这里还容得下他们爷孙俩吗。
但回到病房后,苏爷爷傻眼了。
“棠棠,墙角这些盒子…谁拆的?”
“爷爷,是我拆的!”
“你怎么就给拆了呢?只是拆开,没弄坏里头的东西吧?”
“吃掉了算‘弄坏’吗?”苏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原来,苏棠醒来时,看见哥哥坐在床边,陈医生正低声和哥哥说着话。他赶忙爬起来向陈医生问好。
陈医生笑着让他好好躺着,别拘谨,只是指了指墙边那堆包装精美的礼盒,开玩笑似的问:“叔叔能尝尝那个吗?”
“那是什么呀?”
“是你厉叔叔给你带的礼物。陈叔叔可不敢拆。”
“陈叔叔都不敢拆,那我、我能拆吗?”苏棠紧张地问。
一旁的哥哥顿时便道:“怕什么。”
“别说他带的礼物。”
“就是他那房子,你想拆也能拆。”
说完,他起身几步走到墙角,连工具都不用,只听“咔嚓咔嚓”几声闷响,几个礼盒就被他徒手撕扯开来。他把能吃的挑出来,三下五除二,“噗噗”几下用手指撬开包装,递到苏棠面前:“吃。”
苏棠烧刚退,嘴里发苦,吃了一块不知什么酥点就摇摇头不要了。
厉行川拆完之后自己压根没动。
反倒是陈医生,“嘎嘣嘎嘣”一口气吃了小半盒。
苏爷爷望着满地狼藉的包装与散落的点心,待辨认出其中一盒,竟是电视上天天滚动广告的某顶级品牌限定款零售价标着一万五一盒时,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天都塌了。
经历了这一遭,苏棠午饭的中药也耽搁了。
苏棠不舒服的时候觉很多,入睡很快。
晚上喝了点稀饭,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苏爷爷却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披上旧棉袄走出房门,蹲在屋檐下,点燃了一管旱烟。
礼物是退不成了。
苏爷爷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欠下的债总得还。可好几个“一万五”,他拿什么去还?哪怕只是一个,他也根本拿不出来。
他自己一身病痛,常年离不了药。再加上天天需要服药的孙子,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除此之外,他每月还得硬着头皮给儿子打一笔钱。
那是儿子理直气壮索要的“创业资金”。表面听来像是父慈子孝的关怀,实则是儿子心狠的勒索罢了。
这事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儿子儿媳实在受不了苏棠没日没夜的咳喘。他们忙于奔波生计,无力照料一个不分昼夜都在病中的孩子。他们说快被这咳嗽逼疯了,夜夜睡不安稳,精神都要崩溃。
儿子已经找好了下家,执意要将孩子送走,打算再生个健康的。儿媳不舍,哭着将孩子送到了他这里。
谁知儿子不依不饶,上门讨要孩子,说买主钱都付了,孩子不送去难道让他退钱吗?
苏爷爷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汉子,那天也掉了泪。
他紧紧抱着孙子,对儿子说:“要钱是吧?钱我给你,孩子不能送。从今往后,不劳你们费心,我来把他养大。”
这笔“债”,他还了三年,至今还没还清。
一个月统共五千来块的收入,光给儿子就要划去三千。到月底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这么多年,他手里硬是没能攒下一万块钱。
他闷闷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雾气呛进肺里。
抬手擦了擦眼角,心想自己这一生,真是活得窝囊。
一把年纪,竟过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若是一咬牙辞了工,倒是痛快。可大冬天的,真要带着体弱多病的孙子去风餐露宿、捡拾破烂吗?孩子冷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下个月的药钱又从哪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