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庆声音像淬了毒：“怎么说话，你以为你谁？你不过是我撒出去的一粒精子。就算你烂在外头，化成灰都是老子的种！在建京老实打工，拿了钱先把肚里怪胎铰碎。以后你弟学费从你工资划一半，剩下一半再劈两成给老子养老儿子孝爹天经地义，敢说不，老子就去法院告得你裤衩不剩！以后你弟找老婆，你当哥的还得帮……”

　　裴朔一阵耳鸣。

　　他哆嗦着手掐下关机键。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

　　怪胎…

　　养老…

　　你弟找老婆…

　　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十八年来，裴家除了爷爷，谁不是把他当条看门狗？

　　可他现在明明逃出来了啊！

　　为什么裴怀庆的每句话还能化作铁丝，自千里之外把他绞紧？

　　裴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想如果他现在有刀，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裴怀庆。

　　这一刻他又恨不得毁灭陆雪言的合作欲望，他不想要孩子出生了。

　　他不愿意孩子一出生，就摊上这样一个外公，一个在基因上无法否认的外公。

　　裴朔把手机装进口袋，望着窗外。

　　他觉得他在电话里跟裴怀庆说的那些话，陆雪言大抵是听见了。毕竟车内实在安静。

　　不过这样也好。豪门看重基因，刚才那通电话，不难让人听出他有一个怎样的出处。

　　他肚子里的孩子…陆雪言大抵要重新掂量了。

　　可怜陆雪言的钱他一分还没花到…两千万，就当以后做梦的素材吧。

　　裴朔惴惴等了半晌，也没等到陆雪言盘问自己什么。直到迈巴赫开进医院的地下车库，陆雪言也没动摇过合作意向。

　　裴朔心里打鼓。

　　要不还是直接交底吧。

　　陆雪言带裴朔乘坐的是绿道专用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陆雪言终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裴朔。”

　　裴朔的大脑仍然在神游，这声裴朔把他吓了一跳。他仰起脸：“嗯。”

　　陆雪言道：“孕检前，医生会问你问题，让你填表。需要你如实答复。”

　　裴朔搅着裤子，斟酌措辞的时候，错过了最佳问话时机。

　　陆雪言把话重复了一遍，注视着他，等他回答。

　　裴朔只好顶着压力点头：“我会如实答复的。”

　　裴朔看着陆雪言冷峻的神情，心里又开始打鼓。

　　心想算了，等陆雪言看起来心情好的时候，再跟他交底吧。

　　这样陆雪言的心情会被好情绪调和，听了自己的晦气话心情也不会变太差。

　　“今天主做孕检，建个档，以及几个不需空腹的专项。”陆雪言提前向裴朔解释：“剩下的明天继续。怀孕期间，也许会频繁来往这座医院，你会觉得麻烦么？”

　　裴朔摇了摇头。

　　陆雪言道：“等厌了，给你办疗养院入住。”

　　裴朔结结巴巴：“都，都行，都喜欢的。”

　　说完又想咬舌头，谁家好人没事喜欢医院和疗养院。

　　只是在这个瞬间，裴朔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用预约、拿号、排队了。

　　不用一个人等单、化验、坐在冰凉的铁皮椅子上数着输进手背的点滴了。

　　是不是也不用躺在病床上强睁着眼不敢入睡？

　　从前好几次，他撑不住烧昏迷了，都是护士查房才发现……

　　这些“不用”所代表的特权，对裴朔来说好梦幻。

　　但当他陷入恍恍惚惚思考状态时，却又在这些梦幻的“不用”上，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其实他偶尔也是有过一些这种感觉的，只不过，那些感觉都没有此刻真切。

　　陆雪言给他的是现实，他自己给自己的，是幻觉他所谓的熟悉感，原来是在臆想症发作的时候感到的。

　　他臆想症发作的时候，会分不清现实虚幻，大白天地给自己幻想出一个“哥哥”来，陪伴自己、保护自己。

　　满足自己很多可望不可求的特权。

　　比如，他臆想哥哥陪他一起走夜路、在他睡不着时给他讲故事、在他遭受殴打后搂住他告诉他生活不会一直如此要好好活下去。

　　臆想症的根源呢？裴朔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哥哥是怎么来的

　　那是七岁的一个雷雨夜，他为躲避言怒的裴怀庆，闯进一家奢侈品店。

　　他把人家的保安当成警察叔叔了。保安冷着脸把他往外拖，却被进店的一个大哥哥拦住。

　　大哥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吩咐身后跟着的几个黑色西装的人把他带走。

　　大哥哥带他吃了顿饭。那是小裴朔第一次在有真人弹琴的餐厅里，吃好大的牛排。

　　大哥哥让一个黑衣人买了把折叠水果刀。送给裴朔。

　　他说：“再有人打你，刺他。”

　　是很常见的折叠水果刀，当年很流行的一款。大小店铺到处可见。

　　小小的一个很方便携带，裴朔后来一直随身携带着了。

　　但是大哥哥的脸，却随着记忆远去，渐渐地模糊难辨。

　　直到某天，整个人遥远成一道挺拔的黑影。

　　裴朔是十二岁时患上臆想疯病的。

　　有一次裴怀庆打他太狠，他倒在地上时昏时醒。偶尔心想要不然就这样死了吧。

　　但迷迷糊糊的时候，又不甘心地渴望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黑影进入了他的臆想世界。是他的大哥哥。

　　他很惭愧地向大哥哥道歉，说他有好好用刀子保护自己但是他力气实在太小，只能刺破裴怀庆一层皮…大哥哥把他抱紧，安慰他，你已经很努力了。

　　大哥哥拍着他说：你不要睡，要站起来。你欠哥哥一把刀。等你长大了，要把刀子还给哥哥的。

　　那天裴朔流了很多泪，他知道那是一场白日梦还是点着头，攥着大哥哥的袖子说好，说那你等我长大哦！

　　我等你长大。

　　要拉勾。

　　嗯拉勾。

　　约好时间，裴朔匆匆洗脸刷牙出去。

　　王姨正在客厅给绿植浇水，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花洒下绽开七彩的水雾。

　　裴朔自然拿起王姨搭在桌角的抹布，把桌面溅出的水花擦掉，虎牙亮晶晶：“王姨，上午好。”

　　王姨唉哟道：“快放下快放下，湿了手小心着凉。”

　　是举手之劳，裴朔想都没想就做了，但王姨反应好大，把他也吓了一跳，他把抹布原地复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前段时间天天凿冰块儿，都没有感冒呢。”

　　裴朔笨嘴拙舌地表达自己没那么娇气。

　　“什么天气了，还凿冰块儿，小先生正是养身体的时候，要注意保暖的。”王姨看上去是真的关切。

　　裴朔没解释自己凿冰块儿是工作原因，他被王姨熨帖的话语烫迷了心神，不太连贯道：“谢谢王姨，我知道了。”

　　王姨抽了纸巾给裴朔擦手，眼底露出心疼神色：“瞧瞧手皴的，难怪前晚陆先生让人送SV家的人参珠粉霜过来。”

　　王姨把裴朔带到客厅洗手间，从台上拿了个小盒子，边拆封边道：“喏，就这个。顶奢。量产套最便宜的也要五千。陆先生给你用的是他家特供。市场上买不到的。一套少说二十万。SV家平时上赶着来送，陆先生都不爱用。小先生一来，他却让人连夜送货。”

　　裴朔想起刷牙的时候，在客卧洗手间也看见一盒。但他没用。他糙惯了。

　　做奶茶时他每天要洗很多遍手，用这些纯纯糟蹋。

　　王姨监督裴朔抹护手霜：“陆先生说，今下午的体检项，必须空腹，所以要辛苦小先生饿着肚子了。等忙完回来，姨姨给小先生做满一桌！”

　　裴朔很乖地点头，走下洗手间台阶时，发觉自己两腿绵软像面条，脑袋像还在发晕，眼前一阵一阵出现大片黑色。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走到平地上时，又消失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厅堂，看见陆雪言踩着落地窗的光影，正好从书房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陆先生，上午好。”

　　陆雪言看向裴朔。

　　看得有些久。

　　裴朔心虚不敢对视。

　　他垂下眼，认错：“陆先生，抱歉，我起晚了。”

　　他余光捕捉到陆雪言修直的影子逐渐侵近，抬头就看见那双深黑眸子，映着落地窗洒下的秋日冷光。看得人心里发慌。

　　陆雪言上辈子就因为这双天生带冰的眼，吃了裴朔很多亏。

　　高敏感的孩子，总能快速捕捉可能的危险，却不敢去分辨

　　其实那双眼里，是在涌动温情。

　　裴朔的心脏已然打鼓了，又见陆雪言突然朝他扬起了手。

　　他的冷汗几乎在瞬间漫上鼻尖，飞快地侧了身子，举手往太阳穴前格挡了一下。

　　陆雪言动作顿住。

　　裴朔也有些懵。

　　在陆雪言朝他抬手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看见了裴怀庆狰狞的脸。

　　用拳头砸他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