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岁那年死去的一些东西,像被长风突拂的枯草。经年隔世后…为何竟烘起了阵短暂的余热。
这让裴朔无措。
他坐直身体:“你的手…”
“无碍。”陆雪言把手插进裤袋。
裴朔看不见陆雪言的手伤。低着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片刻后他抠着床单小声问:“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住的地方呢。”
“你…监视我。”
裴朔湿漉漉的鹿子眼望着陆雪言的时候,可怜兮兮的。
他自己吓自己:“那天你醒后,发现地上没套…”
“放心不下,于是就…”
陆雪言顺着裴朔:“很聪明的判断。”
得到这样可怕的肯定,裴朔却反而松了口气。
比起已知的恐怖和危险,他更害怕未知的不可预测。
那会是悬在头顶的尖石,无时无刻地消磨他的全部注意力,让他陷在恐慌里。
裴朔小心翼翼又问:“你监,监视出来什么了?”
陆雪言在单人沙发坐下,平视裴朔:“监视到你怀孕了。”
裴朔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又松了口气。
他猜到陆雪言知道孩子的事了,不然他不会出现。
如果他肚子里没有陆雪言的孩子,他就是死在陆雪言眼前,陆雪言都不会看他一眼。
那晚爬错床,钻进陆雪言怀里,正逢陆雪言神志不清…他被折磨到瞳孔失焦,嗓子都喊哑了。陆雪言悍利腰身简直是逃不脱的铁笼,他大脑空白,只觉得被束缚,被惩罚。裴朔根本承受不住,在陆雪言怀里晕了过去。
陆雪言不会对他慈悲的。
是裴朔自己肮脏不堪,投怀送抱。
他在陆雪言眼里,大抵是个玩具。陆雪言怎会为玩具低眉。
裴朔想到同事所说的去父留子。
裴朔以为自己会害怕。但他竟然没有。
他不怕,还眼眶发热,忍不住地冒出荒谬念头
陆雪言这样选,能看作他是好喜欢好爱这个孩子吗?
裴朔曾经是个失败的小孩,求不得父母的爱。
他用了很久才找到模糊的原因他太差劲。
他身体不好性格又闷。人们都爱活泼健康的东西。他理解。
但他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不需被评估。还没出生Ta的父亲就好期待。难道父亲爱不爱孩子,可以不取决于Ta好不好、乖不乖、是不是健康可爱?为什么单是Ta的存在,就能被人期待?
裴朔无处寻找答案。
他没被父母爱过,当然不知道,作为父母应该给孩子怎样的爱。
他只是知道,这个孩子和他不一样。
以前他想打掉Ta,是怕只能带Ta挤在筒子楼。
现在他又不想打了。
因为Ta有人爱。
还是一个无比有钱的人。
十八岁的裴朔没见过很多风雪。他觉得这世上最好最好最好的东西就是钱。
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而陆雪言,刚好就有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他高兴地作出了新的决定
如果猜测并非他的一厢情愿,他就把孩子生下。
生下来当豪门家的小少爷,花陆雪言的钱。
裴朔不知道商场谈判技巧,不知道这情况是矜持一下好,还是直接答应好?
他只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裴朔闪着眼睛,小声而坦诚:“我答应我答应!陆…陆先生,协议能不能今晚就敲定?!”
魏启山握拳。陆雪言唇角微勾,公事公办道:“尽量。”
与此同时,京西一处朱门大户的老宅外,林琅急吼吼从黑色的SUV推门而下。
朱门前一位华发斑白,但打理一丝不苟的老人正拄着黑檀木手杖翘首以望。
林琅刚及近,老人就眼巴巴地抓住林琅的手:“消息可靠?”
老人正是陆雪言的父亲,现已不掌大权,仍然位高权重,人们尊称他陆老。
陆老有早睡习惯,林琅昨夜发的消息他今早才看见。激动地打电话给林琅,林琅也很激动,两个激动的人在电话里什么都说不清。因此约了面见。
两人一照面,小的搀着老的肩,老的攥着小的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才是亲父子。
老管家跟在后边沉思,这也不怪外边风言风语,让真儿子讨了厌。
“阿琅啊,你是不是在拿老头子寻开心?万年老铁树,哪能说开窍,就开窍了?”陆老拄着手杖,走在私家园林里,语气几分急切。
林琅的语气也没强到哪去:“陆叔叔,我真没有,我是亲耳听见先生承认,而且…我还亲手摸出了喜脉!”
林琅看着陆老因极大的惊喜而光耀起来的眼睛,犹豫了下,没把怀孕的人是个男人这事儿说出来。这件事毕竟惊世骇俗,他怕刺激到老人家。
他打算先报喜讯,然后自己通过医院、导师、同学的人脉,搜查男人生子的案例,整理成册,找机会向老人家注入这个概念,然后再全盘告知。
看着陆老露出久违的笑容,林琅打心眼高兴。陆雪言自主性强,还没成年就搬出去自己住,成年后更是眼里只有格斗,平时别说回来看看老人,就连电话都懒得打几个。老人的伴侣,也是个不着家的,在国外控股石油产业,只过年才回国陪他十天半月,交个公粮。
老人在别人眼里,绿水香榭,老兽闲游,别提多逍遥。但林琅知道,他和普通的空巢老人没有区别,他无聊寂寞得很。林琅盼着老人开心,因此这个能让老人开怀的好消息,他的分享欲是一分一秒等不得。
但预支消息,也意味着会有引火上身的风险。
临走的时候,林琅再三请求:“陆叔叔,我是为了给您解闷,才提前告诉您的,您这边心里偷着乐就好,等着时机到了先生自己也会告诉您。您可千万别在先生那儿提什么,不然的话,他又要怪我多嘴了。”
陆老的黑檀木手杖把青石板点得咚咚响,像是某种保证:“放心吧。”
“你有这个心就好。”
连魏淙老夫人也被孙子这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模样给逗笑了。
而另外一边,裴朔也意外收到了一条消息。
“爷爷,我记得建东哥不是有一个队友身手很好吗?万一那些人也盯上雪言,雪言身边的保镖做事不够周全,岂不是很危险?不如安排给雪言好了。”
“而且雪言又经常去克莫司实验室那边找莱昂教授,不如爷爷你直接给雪言批一个权限。莱昂他的信只在克莫司管用,但我觉得雪言也挺想去其他实验室走走的。”
“对了,反正我现在也分化了,之前的医生……”
裴宗世哑然地听着裴朔跟报菜谱一样地开始报清单了,原本阴翳的心情都被打断了不少。
欲言又止之下,老爷子干脆也不说话了,就准备听听小朔这小子到底都盯上了家里哪些好东西准备给雪言塞过去。
最关键的是,这些东西你敢送,人家陆家会收吗?
说不定还要反过来怀疑你是不是在里面埋了什么钉子和眼线……
像要杀了谁。
裴朔睡得不安稳,额间渗出细密虚汗,唇边溢出断续梦呓,手脚不时无意识地挣动。
陆雪言骨节分明的大手把裴朔的小手包紧:“怪哥来迟。”
陆雪言拖着执念重回旧年,却未能回到一切的起点。这个时间点,他只来得及阻止裴朔杀人,却没能避免让他过早怀孕。
陆雪言低头,在裴朔指尖印了一个极轻的吻。
裴朔醒来时,云影掠过窗纱,在地面投下破碎光斑。
裴朔恍惚片刻,手背和后腰上残存的痛觉才把他拉回现实。昏迷前的雪象模糊闪过,裴朔猛地起身:“我,我杀人了!”
不等他陷入更深的恐慌,一只温暖的大手已按住他颤抖的肩:
“裴朔。”
“你没有杀人。”
裴朔转身仰头的刹那,陆雪言已然笼罩他的视野。
“陆,陆雪言!”裴朔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别碰我!”
他本能地从裤袋里摸出刀,像惊到极致的幼兽炸着毛,伸长了利爪,狠狠朝着肩膀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划去。
陆雪言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
他没有躲。
眼底甚至还含着纵容。
刀刃剌开皮肉发出闷响,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裴朔脸上。
裴朔来不及看见血花的颜色,就被陆雪言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视线陷入黑暗。裴朔脑内只剩下闷雷轰响,和心跳如鼓的震声。
刀刺在陆雪言手上,却把他自己刺得清醒。
紧绷的脊骨一寸寸松塌,刀子当啷坠地,裴朔呼吸急促起来。
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他会被陆雪言打死。
“裴朔。”
陆雪言突然出声,裴朔连牙关都开始打颤。
预料的疼痛、毒打,都没有到来。裴朔只是听见陆雪言问:“我伤害你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