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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忽明忽灭 里伞 3989 2026-07-22 11:08

  手指滑过那层皮质下的加绒,郑怀悠轻轻地来回揉搓,声音变低,故意问:“谁来戴。”

  明知故问,周随鸣哎一声,拿起垫在下面的一把钥匙递给他。

  “一样,一人一个,手铐我的,钥匙归你。”

  他相信他。

  过去郑怀悠总觉得要管住人才会安心,需要一次次证明,无论如何,那个人都不会离开自己。他嘴上不说,实则默默希望伴侣能够主动符合他的预期,自己戴上项圈再交出钥匙。

  受挫半生,他认为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然而上天仁慈,周随鸣正是那个愿意交出钥匙,甚至会把钥匙包成礼物送给他的人。

  正如此刻,他告诉他,请好好保管,尽情使用。

  附带一句:郑警官,今晚抓人吗?

  于是卧室开展一场追捕。

  他们再度选择扮演某个角色。这次是犯人首先被剥夺身穿囚服的权力,随后用交出手铐的方式交出自己,伸出双手让施罚者将他拷起,锁在床头。

  郑怀悠打开衣柜,抽出领带。他常系的那条菱格纹,真丝面料。蒙住眼睛的时候,周随鸣感觉仿佛覆上一层冰,凉得他眼皮不住打颤。

  领带在他后脑的位置系紧,同一刻,耳畔响起声音:“待在这里,不能动。”

  失去视觉让周随鸣下意识地不安分起来,肩膀刚要耸起,旋即被一只手按住。

  “鸣鸣不听话。”

  施罚者,声音像是飘在卧室中,“我讲了,不可以动。”

  周随鸣心头一震。犯人沉静下来,他开始猜测被困住的后果,也许是严厉的盘问、不可言说的惩处,他不知道,只能深呼吸,决定将一切交给眼前之人。

  今晚的周随鸣任郑怀悠处置。

  按在肩膀的手离开了。人的声音与温度也消失了,似乎消失在这个房间,周随鸣遍寻不着,又或者郑怀悠的关注早已变为空气无处不在。

  失去视觉后,所有注意力都在周随鸣的脑中变成想象力:他在吗。还是不在。去哪里了。

  犯人不断思考、倾听,所思所想一并奉献,全身渐渐发麻、软化。

  应该不在了。

  那么稍微违反一下规则也可以吧,一直不动,身体有点僵硬。

  ……不行,说好的不能动,只是稍微不舒服,太快打破,念出……不行不行。

  卧室空调徐徐吐着冷风,一阵一阵,吹得犯人愈发敏锐。他感受到身上汗液一点点凝固,局部神经正在疯狂跳动,自己在不确定中变成一座摇摆的天秤,左边惶惶不安不断加码,右边却被押注庞大的期待。

  整个人摇摇欲坠,知觉滑向恍惚边缘,直至听见清脆的一声cling。

  都彭的声音实在太好辨认。

  郑怀悠靠在墙边。他没有去任何地方,静静看着遵守了所有规则的周随鸣,始终盘踞于心的自我厌恶就这样被抽丝剥茧。

  人真的会改变吗?可能最多改个5%吧,但愿意改变这5%的部分就已足够。你拿出5%,我拿出5%,加一起就有10%,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双手握紧又放松,害怕谁再飞走的焦灼被驱散。徒留沉甸甸的满足。愿意为他努力到这个程度,郑怀悠深深感激周随鸣。

  “做得很好……谢谢。”

  他放下打火机。吻上周随鸣那一刻,钥匙钻入锁芯。

  没有施罚与受刑,没有谁是谁非,没有对峙、惧怕与亏欠。只有他与他,只有一份全新的、流转于彼此之间的信任。

  只有两名在爱中的人。

  第46章

  今年入冬早,两人合上休假时间,办了签证,决定共赴苏格兰。

  第二次长途旅行,他们都很珍惜。规划行程时,周随鸣发挥制片本色,列了个巨长一个Excel表格,郑怀悠打开差点眼花。

  他看着周随鸣为没赶上火车做的五个预案,建议:“要不租辆车吧,自驾?”

  周随鸣抬起那副粗框眼镜,隔了一会才说:“你真想啊?上次……”

  “可我怀念看心情和眼缘的司机小周,不是按照rundown走的制片老周。”

  都几辈子前的梗了,还拿来揶揄,这周随鸣不得狠狠教育一下男友的滞后思想,虽然最后自己也被收拾一番,但好歹还是在床上达成协议:租车就租车,这次要租一辆更好更结实的。

  走前,周随鸣安排好工作,将事务交付给前伙计小张上两个月就回来了,一个人。至于邱振扬,师兄结束沙漠项目,无缝衔接赶赴南美洲,那边有个雨林的野外求生纪录片在等他。

  好久不见,小张变化极大,他黑了许多,胳膊壮得有宋莺两倍粗,再也不是以前搬苹果箱都会抖的年轻人。

  宋莺逗他,问他还要不要搞商拍影棚。小张咧嘴笑,仍带着点以前的不好意思,说暂时不考虑了,他在纳米比亚认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过段时间会去西藏追星云。

  现在正好空着,所以来工作室帮忙,还能干干活攒点钱,我有些新设备想买呢!他边说,边兴致勃勃给宋莺看自己的拍摄作品,语气充满活力。

  挺好,十二月,周随鸣与郑怀悠踏上旅程。

  此行主要为了观览高地。郑怀悠非常喜欢周随鸣那张照片,一直说想去看看真实的风景,这也是开展这趟旅行的契机。

  虽然摄影师本人不再执着于故地重游,但对象想要,他总归会陪他一起。

  两人从爱丁堡出发,途径格拉斯哥,驾车一路浏览湖区、峡谷和城堡。从城市进入荒野,越走越开阔,心境也与巴厘岛那次截然不同。

  该来的都会来,苏格兰的冬季阴晴不定,他们什么天气都体验过了:多云时在外游览,雨天留在房中做*,阴天因情绪低落争执,再到放晴后和好,手牵手出门散步。

  两人轮流做司机,租的车子脏了再洗,老天给面,没有抛锚过一次。

  旅程结尾,他们留了两天给天空岛,在当地找了徒步向导,准备寻找周随鸣当初的那个拍摄点。

  为了安全,周随鸣特意从工作室拿了两个对讲机,临行前一天取出来测试。他和郑怀悠在小镇租了一间airbnb,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隔开老远讲话。

  周随鸣:1号1号,我是2号,听见请回答。

  郑怀悠:嗯,哦,2号2号,我是1号,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周随鸣乐了,生出小心思:1号1号,2号有个心愿。

  郑:2号2号,1号在听,请讲。

  周:我今晚想做1号。

  对讲机那段传来沉沉一阵笑声: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做了。

  2号得意,就知道我的悠悠最好了。

  第二天有徒步行程,他们没敢搞得太激烈,反而增添了一点要到不到的趣味。躺下时,周随鸣有些困,伸展手臂环住郑怀悠,一下下拍着他的肩膀,那里又被自己咬得红通通的。

  “明天的天气好像不太好。”

  郑怀悠突然说,周随鸣摸过手机看一眼,“穿厚点,出发前再检查一下登山杖和对讲机,安全第一。”

  “万一看不到怎么办。”

  周随鸣顿了顿,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过去那么多年,自己已不太记得相片中那座山岩的具体位置,高地类似的地形太多,向导也只能根据他给出的描述,在大致范围内匹配了几个地点。

  “那就看不到,或许我们两个能发现比我那次更好的风景也讲不定。”

  他凑过去亲了亲郑怀悠,宽慰显然起了作用,郑怀悠没再忧虑,搂着周随鸣的腰身将人抱在怀中,与他沉沉睡去。

  隔日早起,空中果然飘起小雨。向导发来消息,说路上耽搁,要晚半小时到。

  看来是与好天气无缘了,两人也不着急,挤在民宿有点小的卫生间镜前洗漱。

  行李只带了郑怀悠的那把剃须刀,周随鸣用不习惯,只好对象代劳。

  “乖乖的别动,否则伤到你。”

  郑怀悠咬着牙刷,讲得有些含糊。周随鸣哦一声,主动抬高下巴,任郑怀悠用剃须刀一点点小心推过去。

  他眯起眼,感受自己的脸被郑怀悠拇指和食指握住。对方眼神专注地好似世界只剩下他,似乎帮他剃须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完了。”

  周随鸣冷不防冒出一句,郑怀悠以为他有烦心事,手没停,问他怎么了。

  “我觉得我完了。”

  “?”

  “我发现我特别特别爱你。”

  剃须刀贴着他下颚,刀片擦过泡沫,锋利又柔软。郑怀悠挪开工具,凑过去就着泡沫吻周随鸣,一个接一个,将泡沫都吻到消失。

  “我也是。”

  被包裹的两颗心说,“特别特别爱你。”

  用滚烫的愉悦来抵抗糟糕天气,未尝不是一种解决办法,向导来接人时,见他俩早起还能容光焕发,着实意外。

  不过两位容光焕发者很快变得灰头土脸了,他们品尝到了这趟旅程最艰辛的部分。出发后,岛上风雨不断,冲锋衣都挡不住的湿冷。

  向导是本地人,经验丰富,用带着浓郁苏格兰口音的英语与他们分享,说真不巧啊,十二月的风景并不算最理想,如果你们一月来还能看雪,现在就剩下大风阵阵了。

  接着话锋一转,给他们打气:不过再恶劣的自然条件也无法遮掩绝景,这就是高地的魅力。

  所言非虚,阴云密布之下的高地更显冷峻,别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壮阔。可惜天气还是太差,到下午,天色渐沉,云层灰压压一片,周围开始起雾。

  他们走得更慢了,向导看看时间,不得已缩减路线,表示天黑了不安全,不如走完下个目标点就返回,反正明天还能再挑战。

  两人没意见,觉得随缘就好,一路走来见过的景色已经足够迷人。

  他们于雾中继续前进。谁累了,就会被另一人扶稳,总有倚靠。

  再一次走过曲折的路径,周随鸣停下休息,他深呼吸,空气湿度增加,也没了之前在路边老是闻到的那股羊粪味,这里现在的味道与郑怀悠之前那款古龙水居然有些神似。

  郑怀悠听后,回答说,荒原来客好像就是调香师以北部的高地荒原为灵感设计而成,因此异常潮湿萧索,充满了迷蒙的水汽。

  真的假的?周随鸣以为他现编了一个说法,刚想打趣,只听前方的向导询问:“雾散啦!是这里吗?”

  他们站在最后一个地点跟前,雾气逐步散去,那座山岩缓慢露出真身,下方海潮翻涌,荒原仍如记忆里一般贫瘠。

  冷酷世界尽头,一株枞树静静伫立,比相片记录的更高些,也更瘦些。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它的根际处长出根蘖,新生命的细枝斜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天地滋养,竟为独行者添加同伴,大自然无情亦有情。

  两人一同忘记呼吸,就这样久久眺望。

  看着他俩的反应,向导感叹:Ah,serendipity!

  或许一切皆有安排。一名现代人与另一名现代人在一座现代城市相遇相知的情况多如牛毛,然而相爱后相守的比例却极低,大抵因为彼此为对方创造出了太多干扰项,但凡不小心选错一次,创建出的分支都有概率拐去某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平行时空。

  一千万个平行时空,或许那天客户拖堂,周随鸣没去成那场四人约会,他们根本不会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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