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这样的帝国,这些病人应该等不到了。
“好好休息。”他说。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病变信息素的味道更浓了。
江淮宴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江先生,您不舒服吗?”护士走过来问。
护士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是院长派来看江淮宴这里还需要多久的,怀里抱着一沓病历。
她看见江淮宴于是快步走了过来,却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江淮宴,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主任,”护士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您.......贴了抑制贴吗?”
“嗯。”
“可是.......”护士的目光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那里的皮肤被一块很新的贴片覆盖着,看不出任何异常,“您信息素的浓度.......好像不太对。”
江淮宴没有说话。
护士抿了抿唇,似乎在权衡什么。
她的职业素养显然压过了面对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主任时的紧张,虽然语气有些怯懦,但是还是坚持着继续让江淮宴去检查:“.......也可能是我说错了,但是江主任,我还是建议您去做个检查。就.......就抽个血,很快的。”
“应该不必了,我上周的时候才刚刚查过。”江淮宴说。
可是,不应该呀........
护士又有些打了退堂鼓。人们都讨厌报丧的乌鸦,何况对方身居高位,肯定更忌讳这些不吉利的话。
“那.......”护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江主任,还是再查一次吧。我......我觉得不太对。”
江淮宴看着她,护士年轻,认真,眼睛里还有那种没有被时间磨平的、对职业的敬畏和坚持。
二十不到的样子,是刚刚加入反抗军的吧,一腔热血的,就算得罪人了也无所谓,反抗军最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那就去查一下吧。”
护士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那您跟我来,这边”
她转身带路,脚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江淮宴跟在后面,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去赴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约。
抽血室很小,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台机器。
护士让他坐下,动作麻利地消毒、扎针。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真空管,在透明的管壁上留下温热的痕迹。
“十五分钟出结果。”护士说,“您在这儿等一下?”
“好,”江淮宴礼貌地回答,“你去忙你的吧。”
护士端着采血管出去了。门关上,抽血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江淮宴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白墙。
墙上挂着一张解剖图,彩色的,标注着人体的各个器官。
腺体的位置被标成红色,在脖颈后侧,靠近脊髓的地方,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它的功能、它的病变表现、它的衰竭过程。
江淮宴只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十五分钟。
他低下头,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那个刚刚抽过血的针眼。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分钟到了,门被推开,护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
她的脸色很白,江淮宴伸出手接过了报告单。
护士她递过来的手在微微发抖,江淮宴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单上写着他的名字,检测日期,和一排排数值和参考范围。
最后一行,那个关键的指标后面,跟着一个向下指的箭头。
数值是0.3。
参考范围的下限,也是3.0。
诊断意见:腺体早衰早期,建议告知病人家属,尽快住院治疗。
第55章 反对票
江淮宴只看了一眼,就平静地把那张纸对折起来,收进了口袋,就好像是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了一样。
“我帮您办理住院吧,您现在需要休息.......”护士当即就转身往护士台走去,想要帮他办理入院手续。
“先不用忙,”江淮宴神色如常地笑了笑阻止道,“我先处理好一些手头上的事情,自己再来办住院可以吗。”
护士大着胆子反驳道:“可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您现在应该......”
“我也有行医证,我们都很清楚腺体早衰无药可救。”
“你还小吧,刚干这个没多久,多干几年就知道了,你们救不了每一个人。”
护士的眼睛暗淡了下去,她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可却担心江淮宴彻底失去耐心不搭理她。
“江先生,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断了的手臂可以接回去,几乎流干了血的人也可以救回来,为什么偏偏只有腺体早衰......无药可医呢。”
江淮宴不说话了,他看了护士一眼,许久之后称得上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还很年轻呢,感叹这个干什么。”
她还年轻呢,等得到反抗军自己研究出治疗腺体早衰的药物出来,等得到大家都用得起优质良性的抑制剂,等得到这个病渐渐退出这片土地。
电话适时响了起来,是秘书打来的,江淮宴接了起来,听完对方说的内容之后暗自皱了皱眉。
“好,我马上过来。”
“我还有点事,”他向脸色不太好看的护士道,“你去忙你自己的就好。”
他今天难得地话多,连他自己都觉得,他现在就好像一个喋喋不休地给小辈讲大道理的中年男人一样。
明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怎么还仗着自己人之将死在这里给小孩子讲心灵鸡汤呢。
江淮宴觉得自己好笑,和她摆了摆手,很快转身离开了这里。
军区医院离指挥中心不远,江淮宴花了十多分钟赶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他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长桌上剩下的空着的主位。陶隽在前线亲自指挥打仗,这个位置,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按章程,反抗军联合军民委员会有权决定临时战略,会议讨论出的结果,在陶隽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的情况下,可以作为最终决策。
他把椅子拉开,在左侧祝时年对面的位置坐下。
“开会吧。”对面的祝时年淡淡地说。
江淮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现在召开临时会议,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坐在他身旁的军官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了他的面前。
“江主任,是这样的,帝国新研制出了一种治疗腺体早衰的特效药。”军官解释道,“祝少将临时审讯,得到了实验室的具体点位,想跟您确认一下,那里是否真的有一处秘密实验室。”
军官帮他把卷宗翻到了第一页,江淮宴看了一眼标出的点位,就确定地点了点头。
看见他点头,会议室里众人的神情一下子都兴奋了起来。
这间会议室里的大家,几乎没有一个人身边没有信息素等级低的亲属或者战友。
腺体早衰像是永远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愁云,让他们担心今天还并肩作战的战友,相谈甚欢的亲人,会不会明天就躺在病床上命不久矣。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药.......
“麻烦您再看看,”身旁的军官难掩兴奋,“祝少将刚刚草拟了三个方案,您看看哪一个最可行。”
“我认为都不可行。”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身旁的军官才愣愣地开口发问。
“可是........可是您就只看了一眼啊,您怎么就能知道不可行,这是祝少将辛辛苦苦想出来的,关乎那么多病人的命......”
其余人也都低声附和,不那么赞同地看向江淮宴。
会议室里以军官居多,即使也有少部分临时政府的人员,可是比起出身帝国贵族的江淮宴,也都天然更亲近出身二十六区,又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的祝时年。
“够了。”江淮宴把卷宗推回去,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大家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特效药,为什么会到现在才研制出来?”
“这样机密的事情,又怎么会让萧瑾那种草包知道?”江淮宴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滑过。
“萧瑾是什么东西,大家不清楚吗。辨认聪明人也许很难,但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吗?帝国凭什么会把这种级别的机密告诉他?”
祝时年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个圈套。”江淮宴说。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拿不准主意,习惯性地看向祝时年。
祝时年慢慢站了起来。
“对。”他说。
江淮宴抬起眼。
“是圈套。”祝时年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圈套又怎么样?”
江淮宴的眼睛微微眯起。
祝时年站了起来,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对面的江淮宴脸上。
“这个药能救多少人,江先生,您算过吗?”
江淮宴没有回答。
“反抗军中,能直接因为这种药得救的有两千余人,我们还没有统计非军方医院里患病的百姓中,但是我敢肯定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我们会因此补充非常客观的兵力和劳动力。”
江淮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我们和帝国的对比,能够带来非常直观的正面影响,”祝时年说,“能让更多敌占区的军民向我们投诚。”
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